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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滚滚,将京畿地区覆压 这场大雨自夜半时分瓢泼而下,直到次日卯时——也就是此刻,还没有缓歇的势头。
暴雨哗啦啦地倾泻在一座民居屋顶的瓦片上,大股大股的水流顺着瓦垄汇至檐边的滴水瓦片,倾泻流下,织就一层厚重的雨帘。
雨帘将这座坐落于皇宫三里外的小屋严密合围。雨势滂沱,屋顶的青灰板瓦扛不住卵石一般大的雨弹的接连暴攻,有好几处破了洞。
“哐啷”一声,又有几片砖瓦不堪重负,轰然碎落。
苏理刚刚整理好被雨打湿的书卷,循声看去,自己的衣箱也被雨水淋了个透。
他将袖口又往上挽了挽,焦急地提起一只木盆,小跑到衣箱旁边,抬臂拂落掉在箱子上的碎石瓦砾,将木盆对准屋顶的缺口摆好。
雨水汩汩坠入木盆,苏理疲乏地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颌下的雨滴。
在他身后,满屋盛接雨水的碗盆叮当乱响。
苏理昂起头,视线穿过屋顶的破洞望向晦暗的天空。
京郊一带的千亩农田,此时定也涝得惨不忍睹。
屋舍漏雨尚可一人翻修,但那千亩农田,若无朝廷派兵相助,仅凭农户一手一足,何时才能通开渠、排净水?
暴雨漫灌农田,致使谷物霉变绝收,略一预想,百姓食难果腹、田地蜂虿螟害、田赋户税改弦更张,遗患无穷。
光是想想,便令人心乱如麻了。
头顶云层深厚,不透一寸天光,若不是他耳畔听见了鼓楼敲响的钟鸣,苏理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此时已至卯时二刻。
卯时二刻……
苏理猛地一拍脑门。
按大霖历律,朝廷官员应在卯时列队以待朝参。他今早一醒,就忙着收拾漏雨的屋舍,浑然不觉自己已然耽搁了上朝的时辰。
他无暇徒劳悲叹,一边心数着鼓响的次数,一边抄起斜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推开房门,快步走入雨幕。
巷道雨雾迷蒙,砖湿路滑,小小的纸伞难抵风暴,冰冷的雨水打透了苏理的朝服。他呼着白气,似不觉寒冷一般,脚下疾步如风,连那驾往皇宫载运炭薪的驴车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当他满头大汗地抵达文华殿时,晨钟报晓,已至卯时三刻。
苏理向文华殿内探身望去,本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行列整齐的序班,却没料到满堂官吏闲散非常,正三五成群地散在各处谈叙。
苏理心下一沉,想必陛下龙体欠安,无法主持朝会,大家这才如此散漫,若今日依旧任由林锦把玩朝政……
此念刚一萌生,便有一阵劲风肆虐袭来,湿透的朝服裹着苏理,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朝政,朝政,条条例例攸关天下万民,怎能任由一个不明国情、妄作胡为的人玩弄操控?
苏理黯然神伤。
“苏兄!”唐乐见他在雨中举步不前,遥声唤道,“怎的还不进殿?”
苏理看着唐乐站在文华殿内向自己卖力招手,眉角一跳,思忖这会儿大雨势猛,歇整片刻,等等雨停也好。
他摒弃拂袖离开的冲动,抬脚步入殿前檐廊,收起纸伞,将它戳立在廊柱旁。
唐乐迎上前,惊诧地说道:“苏兄!你这伞怎么打了跟没打似的?看你这淋的满脸雨水!”
苏理抹了抹脸,弯腰绞拧衣摆,解释道:“今日出门太晚,走得急。”
“哎呀,你看你,”唐乐拍了拍苏理的肩头,朝着殿内外的官吏们指点苏理,取笑道,“多大人了,还不认识时辰!”
对于唐乐明晃晃的嘲讽,苏理倒是毫不介意。相识多年,他太知晓唐乐的行事作风。
一来,唐乐圆滑地为他开脱了朝会迟到的过错;二来,唐乐一度认为苏理离群遁世的工作态度非常不利于仕途发展,因此总是见缝插针地找寻机会,让苏理与其他同僚多加活络。
可是此时,好像没有人关注苏理迟到的事情。
大家听见唐乐的话声,只朝他们二人草草掠了一眼,转瞬便移走目光,继续埋首交谈。
唐乐低下身子,神色诡秘,道:“昨夜赵府宴会,咱俩走后,你猜发生了啥?”
不等苏理出口,唐乐立马答道:“府上惊现了百年一遇的‘地龙翻身’!”
“据说登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龙尾一摆,山崩地裂,树木花草荡然无存,龙口一张,烈焰滔天,烧得楼阁屋宇片瓦不留!”他神采奕奕地与苏理道着自己的耳闻。
苏理眼都不抬,道:“你读过的经典史籍没有千本也有百本,可从中读到过‘地龙’?”
唐乐扯了一把苏理的衣袖,悄声说道:“就说你不擅与人交际,此事一大早就传遍了!你看看吏部的冯大人、户部的柳大人,还有刘尚书,他们昨晚可都亲身经历了‘地龙翻身’,你瞧瞧他们的脸色有多差!”
苏理直起腰身,扫视一圈唐乐说的几人,又听唐乐继续说道:“听他们说,昨夜赵侍郎被恶魔厉鬼缠上身,当场便溺失禁,癫狂咆哮。赵谋的夫人裴氏亦是神智失常,似与一个外男厮混不清。还有林锦,直接凭空消失、无影无踪。啧啧,这一夜乱的呦,乱的呦……”
苏理蹙眉回忆,昨晚深夜,好像是听到了几次怪异的轰鸣声,只是湮没滚雷之中,叫人习焉不察。
他不由叹了口气。殿外的雨势猛增不减,劲于过去,氤氲的水汽被风吹覆在脸上,闷得他喘不过气。
只叹,天灾与人祸,大霖一个也没落下。
文华殿内,郑太尉面色愠怒,低声责道:“斐然,时值国丧,别人不知情就罢了,你怎么还去赴约喜宴?”
刘斐然攒眉蹙额,郁郁不乐:“家父长迷不醒,我心中惶恐难安。听闻徐大人会同赴宴,想请他出手为家父看诊,这才去的赵侍郎府上。”
“江湖草莽惯会招摇撞骗,你怎能还被这种拙劣骗术迷糊心智?”郑太尉怜惜地摇了摇头,转而又问,“赵侍郎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大家都在议论?”
刘斐然面有难色,想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道:“昨夜发生之事玄妙至极,有人癫痴,有人失踪,怪事频发,说来话长。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表妹……昨夜赵府人仰马翻,公主不见所踪,我派人寻了一夜也没有找到她,实在让人担心……”
“又是林锦!”一听事关那位恣行无忌的祸种,郑太尉便气得咳嗽不止,“她又在搞什么鬼!”
“郑老,“林锦突然从郑太尉身后出现,不解地道,“不明前因后果就判定孤在搞鬼,是否有些武断?”
郑太尉吓了一跳,不曾注意林锦何时走到身后。
满堂低语声逐渐减弱,林锦于昨夜无端消失,此时又凭空乍现,众人不知端倪,只怕沾染邪祟,不敢发声。
“啊——”人群中,吏部尚书冯喆突地发出一声尖叫,惊得一众官员不寒而栗。
冯喆抬手指向大殿入口,惊愕失色:“那……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冯喆指向看去。大殿入口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男人,他身披湖蓝大氅,身线清瘦。引人注目的是,此人手上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肢体扭曲的怪物。
一位官吏不由连退数步,颤声发问:“这……这是人吗?”
这两只怪物的确没什么人样。
左边的那个臂膀反拧,别在后背。因被徐翊掐着后颈,他被迫高高地仰起脑袋,头如蓬草,凌乱地糊在脸上。透过发丝间的缝隙,众人能看到他长度奇诡的下颌;
而右边的那个怪物,两条腿七扭八歪地拖在地上,浑身血肉模糊,与裹在身上的脏污破布黏在一起,看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