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高而陡峭，林锦亦步亦趋地紧跟徐翊，徐翊余光瞥见，故意放慢了脚步。

长廊曲折，两侧壁上的烛光幽微昏黄，仅能照亮丈远。二人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前方终于大亮明光。

与此同时，赵谋的絮絮低语也传进了二人耳畔。

“神女有灵，神女有灵，在下只是钟情丹青、醉心画艺，没有任何腌臜心思！”

林锦听得一头雾水，焦急地向前走去，欲要一探究竟。

可先一步抵达密室的徐翊却顿住脚步，颀长的身子不偏不倚挡住了密室的入口。

徐翊面前，有数百张浓墨重彩的仕女画齐整悬挂。

这些仕女画并非市面常见的人物画作，而是衣不遮身、情态迷乱的淫邪秽图。

凡他视线扫掠之处，幅幅内容污七八糟、难以入目！

徐翊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周身血液直冲头顶，大脑嗡鸣胀痛。

赵谋还在诚心祈祷：“神女保佑！降恩披泽！信士赵谋待人宽厚，不曾行恶，一切孽债纠葛皆与我无关，恶灵邪祟莫要攀附于我！”

徐翊一腔怒火燃烧更甚。

他的目光从满目垂悬的秽图移开，径直望向密室尽头不停磕头祈福的赵谋，一寸尖锐的残枝于袖中滑出，悄然流转在徐翊的指尖。

他刚踏出一步，当看清赵谋跪拜的画像所绘何人后，心头一颤，指尖的残枝倒转刺入掌心。

那幅画像上的美人低首垂泪，神情悲悯。

她跪坐在莲台之上，长发未束，散至腰间。腰腹、肩颈、锁骨尽未着衣料，冰肌玉骨，一览无遗。

唯一抹莹白素帛虚虚绕在胸前，衬显几分神秘绰约。

徐翊失了神，殷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淌，可他感受到的疼痛却更像被利箭刺穿了胸膛，血力尽失、痛入骨髓。

林锦趁着徐翊愣神的空挡，抓住时机探出半个身子，狐疑地向密室里面看去。

视线长望，她一眼便看出赵谋祈拜的画像之人，是她，林锦。

林锦登时气血翻涌，她推开徐翊，一甩裙摆，大步迈向跪在自己画像下不停乞求的赵谋。

所经之处，灯火如昼，秽图垂曳。

其上人物，有府中侍婢，有世家贵女，有官家妻妾……还有夫人与她。

赵谋还真是拾掇无遗、兼收并蓄！

林锦愤然出手，沿路推翻所有垂挂秽图的木架。

木架相继倒塌，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在这四方密室内哄出极大的响动。

赵谋冷不丁被突然响起的动静吓了一跳，转过头，却见自己连日供奉的神女于纷扬纸墨中款款而来，不由惊喜万分。

他双手合十，阖眸向林锦叩拜：“神女，可亏我诚心感召，您竟下凡显灵……”

“啪——”

清脆的一声，林锦扇了赵谋一个巴掌，打得赵谋眼冒金星，嘴角瞬间渗出血迹。

林锦一把扯下自己的画像，踩在脚底，睥睨赵谋：“这一掌，打你色胆包天，欺辱姐妹，狗身披人皮！”

赵谋头脑眩晕，还困在神女赐福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又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这一掌的力道比上一掌更足，扇得赵谋侧躺在地，捂脸哀嚎。

“这一掌，打你嫁祸夫人，装腔作势，尽耍阴谋诡计！”

闻言与此，赵谋终于从精怪神仙的幻想中醒过神。

眼前之人哪是什么九天神女，而是方才从夫人房中消失不见的公主林锦啊！

“不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他下意识地为自己狡辩，身体却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畏畏缩缩地爬到一旁，企图找到什么物件用以藏身。

他显然已被林锦打得神志不清，以为只要躲起来，林锦就不会发现自己对夫人设下的圈套，只要躲起来，她就没法发现自己这见不得光的癖好！

可林锦怎能轻易放过赵谋，她追上前去，拽起赵谋的后领，劈脸又是一掌。

“这一掌，打你不敬皇室，祭奉活人！”

赵谋鼻血喷流，脸高高肿了起来，“公……公主，臣没有那样！臣只是……只是瞻仰公主。”他趴在林锦脚边，狡辩道。

赵谋的发髻因被林锦几番抽打而散落下来，发丝和血液黏连一起，糊在脸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林锦怒不可遏，一脚猛踹赵谋脑门：“莫非孤还眼盲心瞎，冤枉了你？”

赵谋被这力道带得向后仰倒，回身时却顺手抄起身旁的木架，挥向林锦。

“当真白瞎了这花容月貌，抬举你当神女不好吗？无依无靠的飘零寡女，竟然还敢殴打本官！”

林锦未曾料想赵谋还会反击，她来不及闪躲，眼看身上就要挨这一棍，徐翊心漏一拍，未及思虑，那断浸透了自己鲜血的残枝已然破空飞出，以摧古拉朽之势刺入赵谋的左眼。

赵谋痛呼一声，左眼顿时血流如注，他顾不得还击林锦，手忙脚乱地护住自己的脸，颤抖着拔出刺进自己眼球的枯枝，嚎啕大哭。

木架下坠渐缓，林锦灵巧躲闪，转头便看见赵谋满脸喷血的恐怖模样，不由心惊肉跳。

赵谋再不敢、也无力还击狡辩，他此刻心乱如麻，脑内如同一团浆糊。

神女、赐福、恶鬼、灾祸……这些莫不是命运安排给他的报应？

不，不是的！

他赵谋生来承蒙祖辈福荫，生活优渥、衣食华贵，不费吹灰之力便稳居从二品尚书，是普天多少寒门子弟奋斗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何况他多年以来虔诚敬奉神灵，他理应是整个大霖最有福气、最受神庇佑的骄子！

迷蒙血雾中，赵谋依稀看见有青绿色的身影向自己走来，那人身量高瘦，步伐疾速稳健，似从哪里见过。

混沌的大脑缓回几分清明。

徐翊紧张地向林锦走来。

这密室之内尽是出格图画，他摒弃羞涩、鼓足勇气敢踏入密室严惩赵谋已是不易，可当他看清那幅画像上的神女是林锦后，积蓄的一腔胆气尽皆消散。

直至亲眼见到林锦遇害，才复又激起他的胆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