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翊抱臂思虑,历经两次朝会,他已将朝中党争派别、官场风气摸个大概。
苏理不同流俗、清高自守,超脱百弊丛生的朝堂,若活活被唾沫淹死,实在可惜。
于是他谑浪地附和林锦道:“呦,我还以为这儿是菜行呢!”
他随手指了个苏理身侧横眉怒目的官员,调侃道,“那位大爷,对,就说你呢,菜市讨价还价都没你这么卖劲的!”
被徐翊嘲讽的官员怒气翻涌,却不敢与徐翊置辩,只能咽下这口怒气。
“报——”殿外檐廊值候的阁门太监尖声通传,“有人求见——”
“殿外何人?”林锦拧眉问道。
阁门太监顿了顿,少顷,将方才通传一字不差地又唱了一遍。
林锦眉头紧缩.
殿外等候之人莫不是重臣元老,阁门太监这才不便直呼其名?
可既是重臣,何需等待通传,而不直接进殿禀报?
况且,此期多事之秋,可又发生了什么祸事?
无论如何,断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林锦盘算片刻,屏气凝神,应允了殿外的求见。
满堂官吏不惧林锦威压,仍旧对苏理与林锦二人微词不断。
徐翊冷哼一声,举手握拳,骨节咯咯作响,另一只手拎起瘫在地上的赵府小厮,故意从官员聚集之处横行穿过。
小厮咿呀痛呼的求救声与刺鼻呛人的血腥味震慑感官,吓得官员们毛骨悚然,捂面逃窜,心下更是对这位洞悉天机、心狠手辣的江湖草莽畏忌胆寒。
徐翊回顾见状,又不由耻笑。
五位布衣百姓怯生生地步入朝堂。
他们深深低头,不敢乱瞧一眼,战战兢兢地刚迈出十数步,就急忙下跪叩首,连声颤呼“圣上万岁”。
五位百姓的年龄不甚相仿,既有三四十岁的壮年,也有六七十岁的老翁。他们衣着粗布麻衫,手肘、膝盖等易磨损的部位都缝有大块补丁。
看来都只是些平头百姓。
林锦忧心未消:“尔等请起,有何要事禀报?”
几位百姓闻见女音,顿时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他们是来面见圣上的,圣上怎么会是一个女人?
刘斐然阔步朝后方走去,躬身扶起跪拜的老翁,和蔼可亲地道:“公主既已发话,大家便不必拘谨。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刘斐然态度和煦,举止彬彬有礼,仿佛不曾亲历那鸡飞狗跳的闹剧。
可徐翊却眉头微皱,只觉得刘斐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
老翁俯身作揖,声线粗粝:“我等求见陛下……公主……公主……”
老翁欲言又止,话中之意却表述得不能再明显。
百姓期于秉明天听,求见的是大霖皇帝,而不是公主。
人群中传出几声嗤笑。
刘斐然娓娓道来:“陛下肩负要务,分身乏术,公主代为理政,老先生但说无妨。”
徐翊听得不胜其烦,往刘斐然那处瞥了一眼。这一眼可不要紧,他越看那位愁颜赧色的老翁越觉得眼熟,禁不住往后走近了几步。
“范保?”徐翊惊疑道,“你怎么在这儿?”
范保没想到竟能在朝堂遇见昔日的救命恩公,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上前攥住徐翊手腕,道:“我要向陛下陈情,此事不好说与公主,恩公可知陛下在哪儿?”
徐翊直接将目光投向台上的林锦,扬了扬头。
范保明白徐翊的意思,却下意识地将手上的力度加重几分,忧虑地道:“传闻公主性情骄纵,恣行无忌,我向她禀报,徒劳功夫,无济于事啊!”
徐翊打断道:“台上之人,是命定的天子,是未来大霖旷古流芳的宽厚仁君。你有何事说不得?”
殿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隆,徐翊却字字铿锵,将话音传到了文华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范保一时晃神,不知道恩公何出此言,竟然将传言中无恶不作的林锦赞颂。
可是……既然恩公已有定论,那便自有他的见解,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范保当然相信徐翊。
他松开抓住徐翊的手,转而直面林锦,毫不犹豫地扑跪在地,放声喊道:“草民范保,偕西郊村农户五人,自首,盗窃皇陵。”
……盗窃皇陵?!
徐翊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的布衣老翁。
他知道范保有事禀奏,但不知道是这么重大的事情啊!
徐翊偷偷扶额,后悔莫及,心想还不如刚刚把这个盗版贩子带下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