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百姓见范保泪流满面，当即便抑制不住心中愤恨，他站起身来，冲着一众盛气凌人的官员们大声骂道，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模狗样的大官人！对，你们可以用任何下三滥的词儿来数落我们，可我们就是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了！若不是我们搜肠刮肚想出了个盗挖皇帝坟的招儿，早就被活活饿死了！”

有官吏闻言，反唇相讥：“休得胡言！这和我等有何关系？”

范保抹干眼泪，拾起不知何时被扔在地上的请罪书，捋平褶皱，道：“老头儿我今日抵命登堂呈供，是想替陵丞云氏澄清不白之冤，也想向大霖皇帝讨个说法。”

范保面向林锦，双膝跪地，再次呈送请罪书，语气哽咽：“近些年来，民间赋税日益繁重，百姓为缴足税额，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即便如此，也难以缴足天价税赋，可问大霖皇帝，此等民间恶况，是否知情？”

范保含泪质问：“民间饿殍遍地、人不聊生，为缴赋税，百姓或打家劫舍，或落草为寇，试问大霖皇帝，这便是你心向往之的盛世天下吗？”

大霖皇帝沉溺享乐，几何知晓身外事？

宫廷内务全靠皇后躬身搭理，朝堂政事则全部倚仗官吏献策进言。

黎民百姓的疾苦忧乐，从来都不是大霖皇帝考虑范畴之内的事情。

皇帝目之所及，只有一派奢靡繁华的饰景。

林锦心如刀绞，她深知实情，奈何无法坦诚相告。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无论对于哪个国家而言，百姓寄予君主的信任，都是无可或缺的基石。

她不能将这座已然岌岌可危的基石打碎。

她必须重新修筑这座基石。

户部尚书柳章明反应激烈，他一把拽掉范保的请罪书，怒道：“无知刁民！你懂得什么？赋税都是严格按例划定，何来高昂天价一说？尔等贪婪无厌、目无法纪，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范保心中虽惧，但依然坚持问道，“我曾考中进士，彻夜通读《大霖律》，其中赋税徭役的划定，只注明‘因地制宜、不一而足’，并没注明具体数额，请问官人，‘严格划定’源自哪条哪例，年年只增不减，又由何而出？”

“考中进士？那怎么没荣得个一官半职？”吏部尚书冯喆听到范保所言，嘲讽道，“丘墓贼的口中能说出什么实情？”

“天地为证，我范保矢志不渝数十载，终于不惑之年高中进士，可是放榜前夜，我却被指控‘为民心不诚’而被吏部强制除名！”

冯喆眉开眼笑，拍手叫好：“大霖之幸啊！没让盗墓发丘的恶徒污损朝堂，高瞻远瞩如我！”

范保从没想过，此生竟有机会遇到弹指间即抹杀自己半生心血的赃官。

他跪匐紧逼冯喆，双目猩红，心中唯有一念：好合时宜！新账旧账，恰同日清算！

“我既无名门倚仗，又无权贵举荐，送不出吏部指定的字画古玩，也请不起官人喜好的酒楼画舫，于是，我便有罪，罪名‘为民心不诚’！而一个不学无术的官家后辈却顶替了我的名额！”范保扬声陈说。

冯喆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村夫俗子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把这约定俗成的准则当众明说的？

冯喆不会理解，亡命之徒，自然无畏无惧。

范保的眼睛如同淬火的烙铁，冯喆腿脚一晃，不敢再直视范保的眼睛。

他转向面对其他官吏，煽动群情：“这个掘墓盗陵的恶贼竟然大放厥词，胡乱臆断我朝选官条例！我尚怜他短见薄识，可是大家怎能甘愿被人扣上来路不正的污名！”

经过冯喆挑拨，朝堂又一瞬沸反盈天，指控官吏的百姓，与讥讽百姓的官吏，自成水火不容的两级阵营。

百姓此时业已摒弃恐惧。

既然大难注定临头，又何必不能多为范保讨个公道！

赋税、徭役、科考、甚至雨期汛情的防控措施，无一不成为两方争执不休的议题。

徐翊可用残暴的手段威慑官吏，却无法平息含冤负屈的百姓。场面难以把控，徐翊面露难色。

他担忧地看向林锦，林锦敛目低眉，神色讳莫，徐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纷纷攘攘中，不知哪位百姓嘶声呐喊：“我们确实盗陵了，但我们又没炸陵！”

此言一出，吵闹的人们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徐翊的心猛地一沉，暗道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清丽的女音恰时从大殿门口传来：“炸陵？哪里的陵？我可不知道哪里的陵被炸了。”

众人看向殿门，云舒将湿漉漉的纸伞斜靠廊柱放好，掂了掂背后几欲滑落的大包袱，无视阁门太监的阻拦，径直走入文华殿，道：“陵丞监管不力，任百姓掘陵盗墓。陵丞之女云舒，今来替父请罪。”

林锦见云舒赶至，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