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谋面如死灰地趴在地上,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搀扶——抬了出去。
林锦为裴娘子拢紧大氅,谨慎问道:“裴娘子可还好?”
裴晴偷偷拍了拍林锦的手背,林锦蒙了一瞬,迷惑地侧头直视她。
赵谋的夫人裴晴虽已年逾四十,却面容姣好,不见半分岁月痕迹,而且,她的脸上居然没有挂泪……
可她依旧在不停地发出悲戚的抽噎。
林锦将大氅往上提了提,遮住裴娘子的头,瞥了眼榻上酣然大睡的男人——这般声响都没能让他醒过来,想必是被人打晕,扔在床榻上装模作样。
门外的官员频频朝内窥探,颇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林锦神色惊慌,环抱裴娘子颤颤发抖的身体,对身后怒斥道:“看什么看!关门!”
看戏被抓包的官吏们吓得一哆嗦,悻悻合上门扉。
出了这档子龌龊事,遑论此时,这辈子都没脸见人!
一道道同情悲悯的目光投向失魂落魄的赵谋,他瘫软无力地坐在那片青蒿丛下,神色茫然。
可怜不过赵侍郎。
大家都知道他对裴娘子有多爱护。他擅长丹青,便为裴娘子描绘百十来张美人图;裴娘子思家心切,他便苦心劳力为她开垦田地,种药解闷。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如今挚爱的妻子失了贞洁,赵谋可该如何度日?
赵谋可该如何度日呢?
如他安排,榻上的男人应该是徐翊,而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裴娘子可曾见过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林锦附在裴娘子耳畔,低声问道。
裴晴“哭”得凄切,拉着林锦走到床榻侧边,那里置放了一具莲花纹楠木衣橱。
林锦眉心一跳,缓缓拉开衣橱的柜门。
只见徐翊单膝跪撑在衣橱里,不够轩敞的橱柜迫使他将额头抵在膝上。
他面色铁青,双眸紧闭。一根粗布从脑后紧紧勒进他的嘴角,力度之大,以至徐翊唇角渗出的鲜血都浸透了粗布。
感受到有光亮映在脸上,徐翊吃力地将头倾过来,掀开眼皮看向亮光。
他的目光涣散又无神,林锦的心彻底跌落谷底。
她不受控制地双手发颤,俯身将他从衣橱里扶出。
徐翊双腿绵软,只能靠着林锦的力量勉强跪着。他泄了气力的身子重逾千斤,林锦索性也跪在地上支撑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林锦慌张地解开徐翊腕间的绳索。
徐翊的下巴抵在林锦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搂过徐翊的脖颈,解开系在他脑后的绳结,将勒紧他血肉的粗布缓缓揭下。
有别于血气的腥涩,一股凛冽清新的薄荷香味猛然钻入林锦鼻腔。
“徐翊!徐翊!”她急迫地唤着他的姓名。
这间屋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晴帮她拉起徐翊,她们二人合力将他扶靠到衣橱边坐下。
“裴娘子?”林锦迷惑地问她。
裴晴压下林锦的肩膀,“公主,请您为我做主!”她转身走向榻上昏睡如泥的男人,“哭”嚎道,“那时我正准备就寝,这个面生的男人突然就闯进了我的房间,活像条染病的疯狗!”
染病的疯狗?
林锦看了看徐翊,又看了看榻上的男人,她不知道裴娘子口中所指的是徐翊还是榻上那位。
便听她继续怨愤地控诉道:“这个卑鄙歹人神志不清,浑身滚烫,根本不听我说什么,只想……只想轻薄于我!”
林锦闻言惊异非常,立马试了试徐翊额头的温度,触之炽热滚烫,又忙将手背覆在徐翊的面颊、耳后、颈前。正如裴娘子所说,徐翊在发高热。
难怪他会神志迷蒙,原来是被体内高热烧了个糊涂!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徐翊毫无血色的面容。莫非徐翊口含的薄荷叶、唇角的血痕和被束缚的双手,都是他硬生生抗住药效的方式?
他被歹人下了毒?!
林锦瘫坐在地。
徐翊初入朝堂,未与谁人生过枝节,唯一可能树敌的时机即在昨日公然为林锦发声挺称。
仇视林锦又认识徐翊的人,满朝官吏概莫能外。
徐翊遭人下毒陷害,是因她林锦而起。
那华卓呢?
林锦茅塞顿开。
他们几人想破头也想不到谁能与他华卓结下宿怨。
换而言之,近日发生的桩桩祸事皆是林锦的仇家作祟。
林锦眼睛酸涩,有泪水盈眶。
“咚”得一声巨响,裴晴将那个男人扯下了床榻:“耍尽诡计的卑鄙小人,就应该下地狱!”
幕后黑手设计构陷徐翊与裴娘子暗通款曲,意图损毁徐翊德行,打击林锦势气。眼下所见,定是徐翊与裴娘子从中斡旋的最好结果。
虽然护住了徐翊,但是裴娘子的清誉……
这一招卑劣的圈套,把无辜的裴娘子也牵连了进来。
“裴娘子!”林锦悔恨交加,“孤已知晓原委,定会为您做主!严惩歹徒,绝不姑息!”
裴晴薅住男人松散的发髻,将他一路拖拽到衣橱旁边,对林锦悄声道:“自后窗跳出,直行有个暗门,推开便是府外街巷。公主速带大人求医!”
随身携带的手帕早已被徐翊的汗液打湿,林锦又用衣摆擦干他额前冒出的虚汗。
他的汗水如同泄了闸的洪水,源源不绝地往下淌。
不知道歹人给徐翊下的药会不会危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