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一直留在原地等候。其间,平喜遣派禁卫军带回一个又一个无有所获的消息。她的心情忐忑不安,徐翊未有音信传回,若不出她所料,他那边也同样毫无进展。
林锦矗立于华卓陵前,直到日落时分,金色的夕阳晃到林锦双眸,她才等回了风尘仆仆的平喜。
不过一日,他身着的绛紫色官袍已脏得看不出原貌。
平喜缄口不言,朝林锦摇了摇头。
距离皇陵最近的西郊村,是个荒凉萧条的小村落,二十余户人家,尽是些乡野村夫,平日根本见不到高官权贵,如今一开门,就见数位佩刀带剑、雄伟魁梧的将士站在面前,个个吓得手脚发抖,吐不出整话。
林锦微微颔首,这般情境不算意外,便将重心多放在徐翊那头。
平喜焦头烂额,等闲不住,又要带着禁军重新出发。
林锦叫住他:“平殿司,你还要去哪?”
“去远些的地方查探一下,或许能有什么发现。”
“天色渐暗,就算有异样之处,兵士也难以分辨出来,”林锦劝道,“不如先把华卓的陵墓修缮完好。”
“华将军的陵墓是要修的,可贼人也是要抓的,”平喜垂头丧气,“不能只等着徐大人一人带回线索。”
林锦娓娓道来:“平殿司,思路开阔一些,我们抓不到贼人,就让贼人自己上钩。贼人摸遍墓穴,想必不仅盗技娴熟,更是胆大泼天。我们佯装碰壁放弃,实则安排一队人马暗中盯梢,没准他们还会再来偷盗。”
平喜一拍脑门,华殿司出了事,慌得他昏头昏脑,连这招“瓮中捉鳖”的战术都想不到了。
他用力拍了拍胸膛,让自己醒醒神,着手排兵布阵:“将皇陵巡逻的将士悄悄替换为禁军的人。避免打草惊蛇,盯梢的守卫用上三两精锐,潜伏在草深林密之处,以便伏击。”
平喜想了想,又问:“云氏夫妇噤口不言,是继续问讯还是放任自流?”
“放了吧,做戏总得做全套,”林锦说道,“暗派两个人盯着,以防他们通风报信。”
平喜心头一轻,与云氏夫妇并肩作战的往昔历历在目,他实在不相信他们会玩忽职守。
可装还是要装的。平喜面若寒霜,退后几步,恹恹地称了句“是”,继而下令禁军整队撤离,只留下十数位将士与他一同修缮华卓的陵墓。
此事对外就这么不了了之。
林锦回到宫中时,天已擦黑,直到晚霞的最后一寸余晖被墨蓝吞噬,天空再无一丝光亮,徐翊也无任何消息传回。
而赵谋的生日宴请却不约而至。
“生日宴?”林锦哪里有心情参加什么宴会。
前来传信的是赵谋府上的管家,管家唯唯诺诺地道:“启禀公主,我家主人说,公主赐他新生,必须办个宴席庆贺一番。”
“孤刚刚接手朝政,事务颇多,无暇赴宴。”林锦想到那个胖胖又不甚聪慧的官员,按了按太阳穴。
管家打躬作揖:“主人格外感恩公主赐福添寿,今晚的生日宴不仅邀约了朝中百官,更重希望公主可以亲临到场。”
“他还邀请了其他官员?”
“朝中大员,以及关系交好的同僚,主人都派人登门邀约了。”
古有杯酒释兵权,林锦明白,真正的权利博弈往往不在庄正严肃的朝堂里,而是在推杯换盏的声色犬马中。尽管林锦厌恶惺惺作态的社交应酬,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夜宴是她树立声势的机会。
“等徐大人回来,孤与他一同前去庆贺。”林锦应下管家,可她心系徐翊,他大半日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不免让她担忧。
“徐大人已经在府上了,”管家听林锦松了口,舒颜笑道,“主人最后邀请公主,是因为您是生日宴上最尊贵的宾客,主人不想让您久等。这会儿就等您开宴呢!”
林锦眉头一皱。
徐翊杳无音信,居然是去赴了赵谋的宴约?
他放着倒卖赃物的贩子不抓,去人家府里凑什么热闹?
林锦满腹狐疑,提裙就走,刚迈出步子,灰土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这才发现自己忙于奔波,还没来得及换洗衣服,蓬头垢面地登门赴约并不合适,只得道:“孤整理一下就过去。”
林锦同意就罢,管家毕恭毕敬称道:“自然,自然。”
少顷,在两位宫婢服侍下,林锦一袭丹红襦裙款步走出。
整条襦裙的衣料并无繁琐的刺绣做饰,却随着她步履走动,反射出丝丝耀目的金光。
她周身也未佩戴玉钗璎珞,仅有一条羊脂玉禁步垂挂胸前。有别于底色丹红的艳丽,这一抹温润的白色格外吸睛,生生将这雍容华贵的衣裙穿得清逸秀气许多。
管家不敢多看一眼,忙弓背引路:“公主,有请!”
林锦披上一件湖蓝软缎大氅,乘上早已候在殿外的轿辇,速速抵达赵谋的府邸。
赵谋的府邸里里外外挂满红绸,所到之处灯火通明,庭中无处不回荡着欢快乐曲,洋洋喜气一片,可见主人心意欢畅。
林锦甫一迈入夜宴庭院,人声鼎沸的院子霎时安静,寒暄交谈的官员们不谋而合地刹住话头,一同向她射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乐班一曲终了,丝竹之音靡靡消止,原本欢乐轻松的气氛变得奇诡的压抑。
林锦若无其事地行至庭院正中,择了个无人的案几坐下。只见案上置放的水果佳肴琳琅满目,她信手摘了颗葡萄,道:“孤应邀前来庆贺赵侍郎举行夜宴,诸位大人吃喝随意,不必拘礼。”
语毕,她抬头望向戏台,饶有兴致地聆听伶人弹起新曲,余光却在悄悄搜寻徐翊的身影。
庭院一角,苏理将酒杯狠狠掷于案上,满杯酒水一滴未饮,被他这么一震,酒水泼洒了一案,他的衣裳顷刻洇出一滩深色酒渍。
“哎呀呀,”他身旁的唐乐发现,忙拿过一块手帕替他擦拭,“我们都是赵侍郎邀约而来,又不为她,你怒什么怒?”
苏理咬紧牙关:“圣上抱恙,太子都在旁侍候,她凭什么出来吃喝玩乐!”
“你管那么多干嘛,”唐乐酌饮一杯水酒,入口丝滑,唇齿留香,他惬意地眯上眼睛,“这宴场如官场,你我无名小卒能得宴会邀约已是赵侍郎高看,”
他瞟了眼前面谈笑风生的刘斐然:“刘尚书都没说什么,你倒还气愤上了!”
苏理腾得站起,他本就不喜参加官员聚会,阿谀奉承、巧言令色的虚伪做派只令他意乱心烦。
奈何唐乐硬把他拉来,劝他抓住机会交友合群。他不想拂了唐乐好意,左右不过一个宴会,默不作声地熬过作罢。
结果林锦居然也来赴宴。
林锦作恶多端,毫无礼仪教养,简直纨绔败类!如何担得治国重任?
他一看见她,就怒气滔天,难以自持。
“你干嘛?”唐乐连忙抓住苏理的衣摆,低声急语。
“我们这种低卑小吏根本不得赵侍郎看重,不过被拉来充场凑数而已,”苏理的话似把淬了毒的小刀,无情地剜去了唐乐的心头肉,“莫要高看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