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相被林锦的诬告气得满面通红、狂咳不止。
“父皇,母后……锦儿有愧,未能守好大霖……锦儿有罪,万死莫赎……”林锦泣不成声。
赵谋偷偷觑着林锦,美人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他心里涌起阵阵酸涩。意图出言劝慰,奈何一众高官都缄口不言,他一个仰仗家承余荫的小官自然不敢冒这个风头。
赵谋的嘴唇上下翕动,最后唯余一声长叹。
一个女子,最可悲的莫过于无人依附、孤身硬抗。
林锦等待许久,连一句高官的劝慰都没有听到,她始料未及,更是无计可施。
喉间如割,音涩生艰,她几近力竭,这番无用的痛诉也已然维持不了多久。
无计可施……也要另谋出路!
“公主,莫要感伤了。如您之前告诉妾的,亡人在天有灵,听闻哭声也会不安心的。”与林锦怆然同悲的徐夫人开口说道。
亡人?!
在天有灵?!
徐夫人的话提醒了林锦破局的要点。
她猛然想起父皇一向笃信神仙精怪,引领举国上下奉神敬神风气靡靡。
若将她的哀怨控诉与诡秘莫测的神明搭上关联,能否可以恐吓高官支持自己、反对刘相?
林锦哭得浑身发颤,来不及深思计谋能否可行,只得拼力放手一搏。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音带发出嘶哑的嚎啕:“皇室祖先!刘氏祖辈!你们生前可曾料想过有这江山易主的一天啊!”
林锦仰头望向昏黑的夜空,任泪水汩汩流淌,
“你们看见了吗,刘氏后人正打着忠义的旗号夺皇权、占天下!祖辈们,你们若是与锦儿同样悲愤,在天有灵请给锦儿指条明路,助锦儿守护大霖江山!”
夜风习习,大火燎过的集英殿仍存滚烫的余温,阵阵温热扑到高官脸上,他们不禁心生胆怯。
刘斐然心里发怵,却仍坚持为父亲论辩:“家父贤良方正……”
他还未把话说完,只觉脑后一热,身后轰得炸开了锅。
刘斐然狐疑地摸向后脑,收手一看,手掌满是赤红的鲜血。
他惊诧转身,只见刘相口鼻涌血、阖眼昏厥,高官们前呼后拥,嘈杂纷乱地询情问候。
刘斐然再无暇争辩,赶忙拉开挡路的几名高官,推着刘相直奔太医局,几位高官关切备至,也连忙随行奔走而去。
刘相发病太过突然,赵谋茫然失措,他看了看脚下刘相呕出的那摊血迹,又看了看不远处赫然停放的一排焦尸。
适逢月影西斜,殿前广场昏冥幽暗,影影绰绰间,赵谋好似看见几片惨白鬼影在虚空漂浮游荡。
白日他前去清安寺请香祈福,三炷香通通断折,已惹神明不悦,眼下又亲遇大霖祖宗下凡显灵,赵谋汗毛倒竖、冷汗淋漓。
他不敢在此多待,快跑混进了送刘相去太医局的人群中,趁着众人惊慌无暇留意,灰溜溜出宫回了家。
林锦提起裙摆,缓缓起身。
她从不相信世有鬼神,刘相晕厥,应是她栽赃污蔑太甚,他气急攻心、引发恶疾。
林锦虽然心知刘相推举其子并非利欲熏心,可她欲想登基称帝就不得不与刘相站在对立面。
如今刘相发病离场,无疑是她掌权行事的大好时机,来不及愧疚担忧,林锦必须抓住机会,坐稳帝位。
“今晚异事庞杂纷乱,还请诸位莫要外传,以免民心有异,天下大乱。父母遗骨颇为惨烈,不必恪尊礼制、大行丧仪,今晚便入皇陵安葬吧。”
余下的两三位高官虽有异议,但刘相奇诡发病,他们心中恻恻,不敢出言反对。
林锦擦干眼泪,哑着嗓子又道:“华殿司功勋卓著、赤胆忠心,允其入身皇陵。徐相此生忠君爱国,为大霖政事肝脑涂地,也一并葬入皇陵吧。”
尸首葬入皇陵,路程近,时间短,便于暂掩耳目、拖延非议。
徐夫人红着眼眶反驳:“恕妾不能同意。”
徐夫人既不懂政局之上的勾心斗角,也不惧怕神鬼显灵降罪报应,她只知大人死因已然无解,而他最后的归身之处,她不愿再任人摆布。
“按氏族礼制,大人的尸首必须归乡安葬,”徐夫人说着又落下泪来,“妾必须把大人带回家乡,还请公主看在大人奉献毕生的份上,应允妾身。”
徐氏夫妇情谊绵长,林锦并未强求:“那便准了徐夫人,”
但她又格外提醒道,“此次伤亡人数过多,且皆为大霖要员,虽最终无法隐瞒天下万民,但眼下皇权交替、政局动荡不安,还请希望徐夫人切勿声张招摇,以免、流言叵测、动摇民心。”
“圣上放心,徐大人此生最牵挂的就是大霖安危,妾会遵循大人遗志,”徐夫人泪珠连连,“将尸身焚作骨灰,隐匿不漏。”
林锦颔首:“夫人大义。”
几具尸体被禁卫军迅即撤走。
启明星现,天色渐亮,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
余下的官员纷纷行礼拜别,准备出宫回府,林锦又出口言道:“孤既已登基,是不是应要着手修建皇陵了。”
她语气沉稳,并不是在询问官员们的意见。
官员们闻言一愣,罔顾礼制将帝后即刻入葬已是过分之举,公主竟然还要趁着刘相昏厥擅自登基。
修建皇陵,那可是业已即位的皇帝才能号出的诏令。
官员们相互对视,今晚发生之事件件诡谲莫测,何况刘相病情未明,他们无法与皇室遗孤公然抗衡,只能不置可否、待时而动。
“不如,诸位给孤举荐个通晓风水堪舆的谋士,”林锦再次悖礼,哑言道,“需得择一块百年宝地,方能庇佑大霖万世长宁。”
公主当真不顾一切、决然称帝……
官员看向林锦的目光深晦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