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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火当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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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凄惨的嘶嚎,林锦面容悲戚,并非假装。

她救得了春红一人,却救不了牵涉集英殿火灾的所有人。

无论宫人们是否选择指认太子,单论救火不力这一条罪责,他们今晚都难逃一死。

方才被宫人鲁莽撞倒的高官们相互扶起,唏嘘林锦果真乖张跋扈,砍死宫婢不费吹灰,又嗟叹这场火灾终究原因成迷。

高官们并不相信誉满天下、德行兼备的太子殿下会干出烧书房、烧庑殿的勾当,也并不相信这场惨烈的火灾只是意外。

可是帝已驾崩,徐相亦薨。

通览全朝,唯有刘相一人德高望重,使人信服。

他道是意外,那便是毋庸置疑的意外。

不过,除去好奇,高官们也并不在意帝后到底因何而亡。

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稳坐二品阶位的,无一是鼠目寸光之人。

高官们只在意接下来由谁主江山、坐帝位。

赵谋也是这般想法。

他职任工部侍郎,官阶三品,本不够资质现身于此,只不过在中秋夜宴上喝得酩酊大醉,一步一个踉跄地走在出宫的甬道上,朦胧听闻集英殿走水、帝后被困,惊得酒醒大半,混在高官之中赶回了集英殿。

赵谋回到集英殿时,帝后的尸体刚刚盖上白绢。

夜风寒凉,赵谋的脊背骤起一层冷汗,醉意了无。

蓦地转头,皎如明月的女子翩然而至。

赵谋从未在宫中见过此等绝色。若不是他全然醒了酒,定会将这个女子误当成画卷上神韵超然的仙使……

“林锦,休得胡闹!自古以来,何有公主登基称帝的道理!”

刘相疾声呵斥,将看痴的赵谋拉回现实。

刘相为人因循守旧,敬奉祖宗礼法。

自大霖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登基称帝的先例,现今林锦意想开创先河、首当女帝,刘相必定坚拒不服。

“国舅息怒,”林锦眉眼低垂,轻声说道:“莫不是国舅看林氏仅余一女,动了欺孤凌弱的念头?”

赵谋心头一颤。

林锦的语气惯常轻松,听起来无异于街坊口角,可林家实乃大霖天家,当朝公主堂然指责国舅欺凌孤弱,无异于给刘相暗戳戳地扣上了外戚干政的罪名。

“表妹莫要误会了父亲,”沉默已久的刘斐然开了口,语气亲切熟络,将话题隐含的倾向由朝堂政局拉回亲族宗堂,“亲人骤忽离世,家父心如刀绞、悲痛万分,一时难以接受。出口所言稍显激动,也不过是家父过于疼惜甥女。”

“锦儿谢过国舅,”林锦哽咽地道,“不过林家分内之事便不劳烦国舅费心了,锦儿自行善后作罢。”

“天子之家,运筹决策攸关大霖胜衰,何来分内一说?”

刘相怒目横眉,愤慨言道,“尤是册立新帝,非同儿戏,怎可由着你的性子为所欲为?!”

“大霖皇室唯余孤一人,接替帝位怎么不算理所应当?”

林锦的语气温婉柔和,使人几乎忽略了她话中那寸步不让的强硬态度。

刘相亦不让分毫,言辞犀利地批判林锦:“一介女流,谈何称帝!劣迹斑斑,如何服众!恣意妄行,怎能掌权!尔怎大言不惭地自称‘理所应当’?!”

两相争锋,剑拔弩张,空气凝结成冰,赵谋不由打了个冷颤。

纵览历朝历代,朝权更迭与党派纷争始终如影随形。

在朝谋官,能否机敏的选对派别不仅关乎着国势的兴盛衰败,更与个人乃至整个氏族的身家性命忧戚相关。

现如今,一边是德高望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而另一边是恶贯满盈、无权无势的皇室孤女

毋庸赘言,朝堂百官自然归服前者。

林锦直言不讳:“那依国舅看来,应谁执掌江山?”

刘相敛起怒意,环视在场众人,沉思片刻,方道:“吾儿斐然,可登帝位。福泽万民,泽被众生。”

闻言,在场百官接连点头。

刘氏一族世代簪缨,其父刘相更是与当朝皇后一母同胞,刘斐然身份纡贵,合该天潢贵胄。遑论其自身才德出众、谦恭有礼,可是名动京城的温润君子。

刘斐然登基即位,是天经地义,亦然众望所归。

“好一个举贤不避亲,”林锦字字悲恸,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接连滚落,“口口声声为民造福、公而无私,实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把这林氏的大霖更名换姓!”

林锦早有预料刘相会反对自己登基称帝,她故意抛出话题,诱导刘相亲口说出支持其子上位的论言,她方能抓住把柄,落实他外戚干政、谋权篡位的罪名。

终是弦崩剑断,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轰然爆发。

刘相听不得污蔑,高声反驳:“吾此生效忠大霖,丹心昭昭,乾坤可证!”

刘斐然忿然上前,为父亲辩白:“家父公而无私,是以为百姓建言献策,公主休要妄加诋毁,误会了家父赤胆忠心!”

“忠心?难道所谓忠心,就是冠冕堂皇地夺走属于皇室遗孤的帝位吗?”

林锦声泪俱下,她蓦地转身,朝帝后的尸体哭喊道,

“父皇!母后!你们怎如此狠心,独留锦儿一人存于人世遭人欺负!不过一夜之间,锦儿不仅失去至亲,连祖辈辛苦坚守的大霖山河也要被外人夺走!”

她这一番哭诉哀怨悲愤。逆境当前,她已经放弃说服刘相,决心破釜沉舟,将最后的赌注押于在场高官。

试看高官之中几人仁义,看在她悲惨际遇的份上,挺身而出为她正言。

在诸位高官眼里,林锦即便再胡作非为,也不过是年幼小辈,短短一夜历经人生骤变定然痛不欲生,他们不由得心生怜悯。

但高官们对林锦的关怀也仅限于同情怜悯,无人站出为她仗义执言。

与家国大义相较,一个公主的悲痛不足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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