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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火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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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过境,风朗气清。

大雨浇灭的烛火被百姓重新点亮,幽暗的京城街巷复又灯火璀璨。

清宁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寻了个路边的摊位歇脚休息。

中秋花街游人如梭,他寻遍各处也没能找到徐翊。

清宁喟然长叹,倒了杯热茶,绞尽脑汁思索徐翊到底去了哪。

突地被人拍了拍肩膀,吓得清宁手一哆嗦,几滴茶水溅在身上,洇出点点褐色斑迹。

他面带愠怒,扭头瞪去。

来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翁。他体型瘦削,皮肤干瘪皲裂,一张破布头巾拢住白发,一件破袄堪堪御寒,模样穷酸落魄。

可老翁怀中捧着的一叠文册却干净整洁。

老翁不语,只伸出一只粗糙干瘪的手,笑眯眯地将怀中文册递送清宁面前。

清宁皱着眉头,扫视一眼,册上“大霖逸闻”四字墨迹粗狂,格外醒目。

原来他是个卖报的贩夫。

经过今日徐翊提点,清宁对这妖言惑众的《大霖逸闻》没什么好感,心情不甚烦躁,猛地摇头拒绝。

老翁不死心地紧贴着清宁坐下,替他斟茶,又为他揉肩捶背,一番推销殷勤热切。

清宁被他身上那一股子酸臭味熏得胃里翻江倒海,捂着鼻子将屁股挪远了些,老翁捻着下巴稀疏的山羊胡又谄笑贴附上前。

清宁退无可退,怒气上涌,腾地跳了起来,朝他喊道:“我!不!买!”

老翁憾然点头,失落地饮下方才倒给清宁的热茶,又拱手向清宁作揖,喉咙呜呀几声后缓缓迈步离开。

清宁这才发觉,这老翁从始至终都没出声说话,原来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

清宁顿时泄了火气,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惭愧,连忙追上前塞给老翁五个铜板,合手倾身向老翁道歉。

老翁见有钱可拿,心生欢喜,朝清宁摆摆手,高兴地接过铜板,继续沿路卖报。

此时已过戌时,委实不是卖报的好时辰。

老翁步履蹒跚地沿街兜卖,却是一笔生意也无,实属萧条惨淡。

老翁掂量着轻飘飘的破荷包,腹中饥饿难耐,想到家中妻儿多日未曾饱餐,颓丧倒地,呜呜痛哭起来。

突然,一片阴影将自己笼罩,老翁疑惑抬头,泪眼朦胧间,一个青衣人俯首挺立,满街昏黄的灯火给他的身上晕了层金色的光边。

感受到那人注视,老翁忙不迭抹净眼泪,起身将怀里的逸闻呈给青衣人阅看,又伸出手指比了个“四”。

“原来是个贩夫,我还以为你是行乞的流民。”

青衣人识明老翁身份,毫不犹豫地抬脚便走。

老翁刚扬起的假笑僵在脸上,自降卖价,收回两根手指,将“四”改做“二”,挡住青衣人的去路,口中呜呼不停。

“你是语障之人?”青衣人询道。

老翁连连点头,一手抱着逸闻,一手比划着各种青衣人看不懂的手势。

青衣人的目光掠过他怀里的《大霖逸闻》,只一眼便再难移开。

老翁见他紧盯不舍,已然起兴购买,内心雀跃,呜呜两声催他付钱。

青衣人眯着眼,道:“你这《大霖逸闻》是盗版的吧!”

老翁瞬间变了脸色,气愤瞪视青衣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上天,依次摁遍大霖逸闻四个浓墨大字。

青衣人这次明白了他比划的意思——苍天可鉴,绝对保真。

“《大霖逸闻》由数人誊写抄录,每份字迹各不相同,因此以钤印做记,标明正版,”

青衣人挑了挑眉,忆起白日里自己看过的那份逸闻,徐徐道来,

“正版钤印规整圆滑,红痕鲜艳清晰,而你这上面印记晕染模糊,好好一朵精致漂亮的莲花印成了毛绒绒的黑球。仿版盗印无疑。”

老翁不曾料想竟碰上了个识货的主儿,心虚地扫了眼自己逸闻上的那团黑球,自知理亏,欲转身溜走。

“等等,”青衣人横臂拦住老翁,“正巧,鄙人专打假冒伪劣产品。”

老翁闻言慌了神,以身撞开青衣人逃奔,却不曾想青衣人看似身量细挑、瘦弱无力,实则肌肉紧实精壮。

他使尽全力都没能撞动青衣人半寸。

青衣人笑意盈盈地道:“挣扎无用,随我去见官罢。”

老翁恼羞成怒,冲青衣人啐了口唾沫,趁青衣人侧身闪躲之际快步逃窜,没跑出两步,只觉脖子一紧,腿脚悬了空。

“随地吐痰,真不讲卫生。”青衣人拎着老翁后领,嫌弃地道。

老翁面失血色,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动静。

青衣人未想害人性命,松开衣领,转手猛击老翁怀抱的一叠逸闻,当即纸墨翻飞,漫天簌簌飘落。

他身速飞快地将老翁双手反剪背后,以腰为轴,抬腿重压老翁肩膀,轻笑了声,道:“署衙厅堂平敞开阔,我推荐你去那里跑跑。”

老翁被迫蹲下身子,使不出力气反抗,口中呜呜不停。

两人交手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待卷卷逸闻尽数落地,挤进前排探寻的清宁终于看清了那抹青影。

“徐翊!”清宁唤他,小跑到他身边,道:“今晚游人太多,你真叫我一通好找。”

徐翊扣紧老翁手腕,朝清宁挑眉道:“抓到了个盗版贩子,我们给他送进官署去。”

清宁预感徐翊下山定会招惹是非,懒于埋怨他多管闲事,俯身凑近瞧瞧徐翊抓住的贩子。

恰有轻风拂过,那股酸臭味扑面袭来,清宁立马躲远。

“怎么是他?”清宁认出老翁,眉头紧锁,道,“我刚不小心冒犯了他,还赔了铜板致歉。”

徐翊略感惊异:“奸商挣了那么多不干不净的钱,哪里用得着你给他赔偿?快将你的铜板拿回来。”

“不可以把我的钱要回去!”

“你会说话?”

“你会说话!”

徐翊和清宁异口同声地惊叹。

老翁不安地左右扭动身子,趁徐翊恍神时压制的力气小了些,骤然起身反抗。

徐翊发现异动,旋扭老翁手腕,扣其脉穴,以膝顶背,电光火石之间将老翁扼倒在地。

素来洁癖的清宁也顾不及嫌恶老翁,扑上前摁住老翁胡乱扑腾的双腿。

“见你没法说话我才心生惭愧,赔你铜板,你居然是装的!”清宁痛心疾首道。

徐翊单手拾起老翁挣扎掉落的头巾,将他双手缚住,道:“还装哑欺诈,看来这官署你是非去不可。”

老翁晕头涨脑,腕处胀痛麻木,声音粗粝喑哑:“别,别送我去官署。”

徐翊拎起老翁:“制假售卖、装残骗钱,哪一件都够你在牢里蹲一阵子了。”

“我实在没法子,”老翁虚弱地解释,“家中贫贱,一连几月都没能揭开锅灶,大人都饿得抓心挠肝,何况我那年幼体弱的孩子。”

清宁嗅着熏染上酸臭味的手掌,动作一顿。

“真的假的?”清宁问道。

“许是真的,”徐翊道,“他对这些盗版逸文珍视宝贝得很,方才顽力抵抗时也一直护着,不肯松手抛下。”

老翁诚恳说道:“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人。我名叫范保,不惑之年曾考中进士,秉行做人要磊落光明、表里如一,可是……唉,若非走投无路,我岂能容忍自己沦落到这贼鼠龌龊的行当。”

“这世道不好!什么气节,什么操守,都比不上把饭吃饱重要。”范保说着潸然泪下。

清宁从地上捡起一册盗版逸文,见纸上字字遒劲有力、工整秀美,确不像是寻常乡野村夫的手笔,不知所措地望向徐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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