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翊解开捆绑范保手腕的破布头巾,令道:“引路,去你家。”
范保依言将徐翊带到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前停下。
门框悬挂的布帘被风鼓起,屋内置舍无几,一张干草垫子上躺着个枯瘦孩童,气息奄奄,不时传出几声干咳。
“他阿婆在府上做工,还没回来。”范保无可奈何地道。
徐翊看着孩童,审慎问道:“你的孩子?今年龄几何?”
“是我的小孙,刚满七岁,特别乖巧懂事,”聊起孩童,范保的脸上展露几分欣慰,“他出生没多久,父母就随军征战去了,离开七年,杳无音信。我和他阿婆二人平日省吃俭用,供他念书。”
说着,范保低下头,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捋平粗布麻衣的卷边儿,失落地道:“你们这些不愁吃喝的贵公子,是不会理解我们贫民的难处的。”
“错已酿成,多说无用,”徐翊冷言打断,扯下腰间的钱袋丢给范保,道,“容你半柱香时辰叮嘱家人,而后随我去见官。”
沉甸甸的云锦钱袋似簇熊熊焰火,灼得范保手心炙痛。
范保怔楞一瞬,眼含热泪,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给徐翊磕了两个头,哑着嗓子道:“感谢恩公!感谢恩公!”
一炷香后,徐翊倚着官署门口的石狮子,洋洋得意地环抱双臂,目送范保迈入署衙大门。
清宁苦丧着脸,从远处走过来,将一叠盗版文册抛给徐翊。
“拿好你的战利品。”
他拍打着僧衣的灰尘,怨道:“这烂摊子真难收拾!你把逸文丢得到处都是,掉在地上脏兮兮的。围观的百姓都围着我刨根问底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徐翊接住盗版逸文,盈盈一笑,空出只手伸向清宁。
“刚那老翁留下的,说一定要还给你。”
清宁探头瞧见了五个闪闪发光的铜板。
他问:“难道这是我给他的铜板吗?”
“怕你嫌脏,范保特意给你挑了最干净的,”徐翊晃了晃手,“快拿走快拿走,不然我可忍不住中饱私囊!”
清宁皱着脸,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将铜板仔细收好。
他紧紧跟随徐翊的脚步,以为这个青衣大侠终于功成身退,肯回清安寺,却发现这条路的方向不对头。
“这么晚了,我们还不回寺里吗?”清宁问道。
“不回,”徐翊态度果决,“我们回家。”
清宁从小在清安寺长大,于他而言,清安寺就是他的家。他想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徐翊说的家是徐府。
“回徐府?”清宁道,“徐大人夫妇不是在京外巡查,没回家吗?”
“就是因为他们不在才要回去,”徐翊眉眼含笑,狡诈地道,“怎么可以被他们得知我偷跑下山呢?”
清宁翻了个白眼:“放心,你偷溜出去的次数那么多,早晚会被徐大人抓个现行。”
徐翊洋洋得意:“迄今为止还没被发现过一次哦!”
“那眼下就是第一次喽?”徐翊傲娇神气的表情转移到了清宁的脸上。
二人于徐府门前站定。
头顶的花灯烛影摇曳,身前的青石台阶整洁无尘,脚下马车的轱辘印痕深刻明显,处处彰示主人已然归家。
徐翊不可置信地踏上台阶,扒着门缝朝里看,庭院灯火通明,几名侍女捧持被褥走进主屋。
“完了,他们俩怎么回来了!”
他瞪了眼身后幸灾乐祸的清宁,道:“都怪你,路上非要洗手买新衣,耽误了时间。不然还能溜进府里偷吃两块月团。”
清宁摊手:“没办法,我忍不得脏。”
“既然徐大人夫妇都在,正好你一家团聚,我吃上一顿徐夫人的美味饭菜。”清宁欢欣地说着,抬脚迈向大门。
徐大人公务繁多,日夜深思竭虑,徐翊怕被父亲得知自己不听管教、偷偷下山,为他徒添担忧,说什么都不敢进门。
正与清宁推搡拉扯之时,徐翊耳畔听到了铁甲铿锵碰撞的声音。
他来不及深思,忙将手中的盗版逸文塞给清宁,又将他拦腰扛起,三五下躲上了道旁的树。
徐翊竖起食指,清宁明了,抿紧嘴唇不敢出声。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徐翊仔细听辨,这清脆响声井然有序,无有冗音。
夜已深,这般训练有素的将士来到市井街巷是要为何?
只是路过,还是……
徐翊想着,那铿锵之声愈来愈近,最终停在了徐府门前。
清宁表情凝重。
那三位将士皆金甲披身、腰佩长刀,他曾跟随师兄入宫祈福,认出这三位将士乃是大霖皇宫的禁卫军。
事态反常,清宁忙从怀里掏出白天徐翊借给他玩耍的窥远镜,递给徐翊遥看情况。
徐翊微微旋扭窥远镜镜筒。
透过层叠枝叶,他看着三名将士直入徐府。为首的那位将士独自进入主屋,另两位将士于房门外左右护守。不过片刻,连方才端送锦被的侍女们也都尽数走出。
徐翊心里越发不安,他教清宁踩稳树干,而后纵身一跃翻入围墙。
他身体轻盈,飞身踏上偏殿檐廊,循青瓦攀上屋脊,又接连腾越至主屋殿顶。
一路悄然无息,护守侍卫并未察觉。
徐翊轻轻揭开屋顶瓦片,一眼就看见了隐有怒意的母亲,接着便听到母亲的说话声:“大人入宫未在府中,您屏退左右,仅余妾身一人,稍显无礼。”
父亲居然不在家?!
徐翊讶然,真不愧是大霖的肱骨忠臣,连中秋之夜都不落政务。
他脚下蓄力,刚要踏碎瓦片,入屋教训这位对母亲倨傲不恭的将士,下一刻却见将士撩起裙裾甲片,向母亲单膝跪地。
徐翊堪堪止住脚。
将士脱下兜鍪,单臂抱着,埋头沉言道:“夫人节哀,宫中方才突发火灾,丞相大人不幸殒难。”
徐翊大脑嗡鸣,脚一软,险些跌下屋顶。
“怎么可能!他晚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徐夫人倏地泪流满面,悲恸地道,“我不信!我要进宫,我要见他!”
“微臣前来,就是奉圣上旨意接夫人入宫的……”
徐翊脑中嗡嗡作响,他再听不清后话。
少顷,三名将士护送徐夫人入宫,徐翊沿袭来路攀回树上。
清宁等他太久,忍不住困意趴在枝上睡着了,那叠盗版逸文被清宁死死卡在树杈,明亮的月光照在“顽劣公主纵火烧死太子太师”那行隽秀清逸的字上。
宫闱重重,真假难辨。
父亲入宫,恰逢大火,不幸罹难……徐翊不相信会有如此巧合。
他攥紧双拳,关节发出咯咯的响。
许是冷了,清宁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衣服里。
徐翊脱下外袍,罩在清宁身上,将他抱回了清安寺。
寺里禅房温暖宜人,清宁酣睡如泥,徐翊为他盖好被子,提了盏油灯,走向祈福殿。
圆月高悬,子时已至,有一些人注定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