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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火当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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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并未接受皇后的好意,只低头问道,“天寒雨凉,不知母后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中秋食月团乃习俗礼制,理应吃些,”

皇后眉心一皱,上前将林锦笼于伞下,嗔怪道:“下雨却不撑伞,是要将自己淋病了不成?”

林锦纵火烧死太子太师而罚跪一日的事情,无论是远在冷宫洒扫甬道的宫婢,还是万仞宫墙外贩鱼卖肉的百姓都了如指掌,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却对此事毫不知情,还怪罪刚刚服完刑罚的林锦不知避雨。

潮湿雨气隐隐泛着苦涩的中药味,一呼一吸间,林锦心头亦是苦楚翻涌,开口道:“母后抱病前来,并不仅是为了关照儿臣吧?还请母后有话直言。”

皇后叹了口气,遥望天边,怅然道:“大霖与南蛮积怨颇深,年初时矛盾陡然锐化,两方百姓于边境爆发数起乱动,死伤惨重。两国态势愈发紧张,若不适时缓和,一场鏖战避无可避。”

林锦神色淡然,似并未听进去。

皇后继续道:“大霖近年专重休养生息,军力涣散。贸然交战恐不敌南蛮。权宜之下,唯有议和。圣上再三思量,不得不忍痛割舍珍宝……”

“这与儿臣何干?”林锦耐心耗尽,打断皇后,“儿臣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皇后拉住林锦,迫切地道:“今夜子时,你便启程前往南蛮,与南蛮主和亲维系两国和平。”

林锦眉头紧锁:“和亲?”

怪不得烧死太子太师的惩罚只是跪上一日,也怪不得多年未见的母后会突然造访,原来所行所举都是迫不及待地把她送去和亲。

林锦听见自己的心脏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许是方才教训春红的勇气尚存,林锦生平第一次向母后提出抗议,冷言道:“儿臣不会去。”

“南蛮地处一万八千里外的荒漠,气候奇热、言语不通。南蛮主已年逾六十,性情古怪残暴,偏好强掳宗亲幼女做娇妻美妾,玩弄厌腻后或将其拆骨入腹,或投入兽场任由猛禽恶斗嗜杀……”

林锦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她直视皇后,试图从她眼眸中找到疼惜或愧疚的情绪,发问,“父皇母后,可是不想要‘珍宝’的命了?”

皇后目光躲闪,只道:“护国安民,是你身为大霖公主应尽的责任。”

“呵呵,”林锦摇头苦笑,“大霖公主?”她低声重述,喉头刺痛。

手背尚有几道抓痕猩红醒目,是春红求生挣扎时指甲划破留下的痕迹。

遍身皮肤青紫淤伤不散,每逢天寒,肩肘膝盖酸胀麻痹,是常年替太子领罪受罚又治疗不当落下的顽疾。

还有那些扎入她脊背血肉的鄙夷轻视的目光,她洗不脱的污名……

天下无人尊她爱她,皆视她为河底烂泥,却在需要有人奉献牺牲之际,想起她还是大霖高贵的公主。

并未多言委屈,深吸几口气,林锦便理清思绪,沉着分析道:“父皇痴迷求仙长生,无心朝政。太子天生弱知、胸无点墨,盖无治国理政之能。通看全朝,唯徐、刘二相会提出和亲之举。”

“请问母后,提议之人是徐,还是刘?”

皇后怔怔地看着林锦,半晌后柔声道:“圣旨已下,和亲仪仗已在南门候着了,谁提出的又怎样呢?”

“大霖从未有过让女子和亲止戈的先例,”林锦眸光锐利,反问,“未战先怯,屈辱求和,提出决议的人可对得起大霖先祖?”

紫电撕裂墨色的天空,雷鸣声向天际翻腾,余音消弭,皇后久久不言。

林锦抬步,道:“母后不说,我便自己去问。”

“林锦,”皇后扔掉楠木食盒,转手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颤抖地横在颈前,道,“抗旨不尊便是不忠不孝!母后宁愿自戕于此,也纵不得你肆意胡闹!”

“母后可曾用这般威胁管教过太子?”

林锦眼尾泛红,叹了口气,不解地问:“您事事听顺父皇,宁可喝下伤身的汤药也要为他再诞皇嗣,如今更不惜以命相逼,您这辈子难道就是为了他活着的吗?”

“圣上口谕,你若敢抗旨不尊,挑断四肢经脉也要送上和亲仪仗,”

皇后饱含关切地提醒道,“看在母后的份上应下吧!若一味抗拒不从,落个身残体障、卧榻度日,那就不体面了。”

“不体面?”林锦冷笑道,“母后今夜与儿臣说了不少话,但您始终都在说您想说的,对儿臣提出的疑问闭口不答。想来母后是大霖最体面的人了,不想听见的话语可以装作没听到,不想看见的事情也可以装作没看到。”

她顿了顿,接着沉声道:“但唯有一事儿臣要告予母后。儿臣曾受先师教诲,明理识节,知何事可为,而何事不可为。儿臣可以替皇弟抗下罪责、背负骂名,但是儿臣不会违逆祖辈气节,折断脊梁,向蛮帮摇尾乞和。”

雨夜的寒意浸透薄衫,皇后打了个冷颤。她持稳伞柄,从头到脚将林锦扫视一番,道:“话不虚传,想必你真与那华卓交往过分,没了清白之身,这才惭愧无颜嫁于他人。”

林锦闻言呼吸一滞、心痛难捱。

自太子弟弟出生以后,她们母女二人就似被一张无形的屏障隔开,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少。尤是太子三岁不语,御医诊断其弱识无智,一夕间,皇后对她的态度更加冷若冰霜。

她从没做错什么,一言一行小心谨慎,唯恐哪里失了规矩。

可太子头脑弱智、不通事理,又被父皇母后宠得性情乖张、暴躁易怒,惯常在宫中恣意妄为、惹是生非。父皇母后整日愁眉不展,一边要遮掩大霖太子头脑患疾的皇室丑事,一边又得为太子遮掩过错、维护名誉,以免遭人口舌。

太子殿下的寻常吵闹尚能由父皇出面掩过是非,但他打碎祭国礼器、放火烧死太师这等的滔天大祸,非但给出说法公之于众,也要施以惩处平息民怨,父皇母后一合议,推出林锦去当那只替罪的羊。

她为了替父皇母后排忧解难,为了承担所谓皇室长女的责任,心甘情愿认罪领罚。任由罪名傍身、流言裹挟。

可皇后明明是知道内情的,知道那些不切实际的流言蜚语都是因何而起的,现下却反倒靠流言所述来判定她的为人,认定她失了贞洁,无颜与人和亲。

倾泻的暴雨忽地歇止,徒留一地断枝残叶。

林锦抹去眼角的雨滴,迈至皇后身前,抬手敲击皇后持刃的手腕。匕首摆脱桎梏,顺势飞旋,复又降落。瞬息之间,刀刃重新逼迫于皇后的颈项。

只不过,这次持刃的人换成了林锦。

多年以来,她重视太子的名誉,顾及皇室的脸面,珍重那些无端被自己连累、遭他人诋毁的人的名声,独独弃自己于不顾。

被世人误解唾骂,她不为自己辩白,真假不明的流言洪流裹挟,她也未曾置喙半分。

林锦眼底猩红,悲咽道:“跪得久了,大家只觉得儿臣就那么高,理所应当的藐视儿臣,认定一切坏事恶事都出自儿臣的手笔,连母后也无出其外。”

她叹了口气,释然地道:“既然连家人都不再信任儿臣,那么即刻起,儿臣便不会再领认太子犯下的罪责。”

刀锋折射泠泠寒光,皇后面色煞白,瑟瑟颤抖的脖颈隐现一条细细的血痕。

林锦撤回匕首,从怀中抽出一张干净的巾帕,端正叠好,轻柔地贴附在皇后脖颈的伤口上。

“至于和亲……母后威胁不到儿臣。儿臣珍惜自己的性命,更珍惜大霖的气节。无论于公于私,和亲都绝无可能。”

她的语气强硬坚定,不容半分转圜余地。

话毕,她提裙便走,皇后慌张地拽住林锦的衣袖,语气近乎恳求:“圣上还在宴饮百官,你不可以唐突冒犯。”

林锦甩开皇后的手,心灰意冷地道:“再不去,难道还等着被挑断手筋脚筋再哀求他收回成命吗?”

皇后哑然失语。

林锦死死攥着匕首,头也不回地越走越快,最后小跑了起来。

月亮终于从黑压压的云层中钻了出来,卵石铺就的甬路上,盛满月光的水洼似明镜般透亮,林锦飞奔疾行而过,踏碎明镜,水花激溅。

她的耳边风声呼啸,湿冷的空气涌入喉头,满口血腥,除了胸肺剧烈的撕裂痛感之外,林锦再没感受到其他的疼痛,只奋力甩开双腿,跨出最大的步子向集英殿奔去。

“一定要揪出是哪个奸臣不择手段!一定要找到化解两国矛盾的良策!”她在脑海中反复告诫自己。

甬路湿滑,一脚没踩稳,林锦扑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动剧烈,眼前浮现斑斑黑影。

她阖上双眼,咬牙站起,迈出的一脚又踏入一汪积水。

幽暗的世界陡然间闯入一抹金色的身影,林锦眯着眼瞧去,那抹金色的身影在片刻驻足后朝自己快速移来。

在她体力衰微、身体摇摇倾倒之际,半跪扶住了她。

“公主怎么在这儿?”华卓惊讶地问道,

他扶稳林锦后稍稍退远些许,从胸前挡甲后掏出了一个圆鼓鼓的布帕,“集英殿刚散了宴,臣给公主包了些吃食,正预备给您送过去……”

“我要去集英殿,”林锦抓住华卓的护臂,咽下一口血沫,道,“快带我去集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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