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有些毒辣,官道旁的茶棚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靠在灶台边打着瞌睡。骆驼找了个阴凉地儿趴着,大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
林雨薇拿着片大叶子给自己和谢悔扇着风,额角还是沁出了细汗。
洛阙坐在最里侧的条凳上,身姿依旧挺直,白衣在闷热的空气中仿佛自带一股凉意。他面前那杯粗陶碗里的茶水,动也未动。这几日南下,他越发沉默,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刹那,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或是目光会在那头蠢骆驼身上多停留一瞬,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与这冰冷表象不符的躁意。
谢悔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尊的不同。那不是力量恢复的充盈感,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束缚的不耐。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证实。
林雨薇热得有些蔫,没话找话地对谢悔小声嘀咕:“谢师兄,这天儿也太热了,仙尊他都不觉得……”她话没说完,就见一直静坐如山的洛阙,忽然抬起了眼眸。
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此刻却锐利得惊人,直直射向官道旁一片空旷的、被日光晒得有些扭曲的林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和骆驼的耳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碴子似的厌烦。
“怀悯,滚出来。”
“一直跟着,算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打瞌睡的茶棚老板迷迷糊糊地抬头,茫然四顾。
林雨薇扇风的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谢悔瞬间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剑,全身肌肉绷紧。
连那头热得直吐舌头的骆驼都猛地抬起了头,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
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慵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从那片空无一人的林地里传来。紧接着,那里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勾勒而出,由虚转实。
怀悯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温文尔雅的模样,嘴角噙着那抹仿佛永不褪色的浅笑,缓步从林荫下走出,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的翩翩公子。他手中甚至还捏着一片翠绿的叶子,姿态闲适。
“仙尊怎么着急叫我……”他语调拖长,带着点暧昧不明的亲昵,目光在洛阙冰冷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如临大敌的谢悔和目瞪口呆的林雨薇,最后落在龇牙低吼的骆驼身上,笑意更深了些,“莫不是……想我了?”
这轻佻的语气让谢悔提着剑就走到了洛阙身旁,林雨薇也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洛阙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你的把戏,看腻了。”
谢悔:……?
林雨薇:……?
怀悯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真是无情啊。我不过是担心仙尊旅途劳顿,又牵挂您那尚未归位的魂魄,这才一路默默护送,怎的就成了把戏?”
他说着,目光变得幽深,如同探照灯般落在洛阙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躯壳,直视其神魂深处那缺失的一角。“看来,那一缕命魂回归,并未让仙尊感到舒适?排斥之感,怕是日益强烈了吧?”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窥伺!谢悔心中怒火翻腾。
洛阙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道:“交出剩余魂魄。”
怀悯把玩着手中的叶片,轻笑:“仙尊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我不是在求你。”洛阙的声音陡然降温,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出了冰晶,“我是在给你选择。交出,或者我亲自来取。”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浩瀚如渊、冰冷如亘古冰原的恐怖威压以洛阙为中心,轰然爆发!并非针对谢悔和林雨薇,却让两人瞬间脸色发白,几乎喘不过气,连灵魂都在战栗!茶棚老板被屏蔽在了结界之外,只看到几人正在交谈。
首当其冲的怀悯,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敛去。他周身那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深渊般的晦暗。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更多的却是难以遏制的兴奋与贪婪。
“这才对……这才是你本该有的力量……”怀悯喃喃,眼神灼热得近乎疯狂。
骆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吓得“嗷”一嗓子,下意识就想往洛阙身后躲,结果因为太紧张,后腿绊倒了前腿,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扬起一片尘土。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蹄乱蹬,模样狼狈又滑稽。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剑拔弩张的气氛诡异地凝滞了一瞬。林雨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怀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这头蠢骆驼会在这时候来这么一出。
洛阙周身那恐怖的威压却未有丝毫减弱,他甚至未曾回头看那丢人现眼的骆驼一眼,目光依旧锁死怀悯,重复道:“交出魂魄。”
怀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挂上那副令人讨厌的笑容:“明知在下是要利用你,这又是何为啊?”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冰蓝色光晕缓缓浮现。那光晕出现的瞬间,洛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识海中那一直躁动不安、与主体格格不入的残魂,发出了强烈的共鸣与渴望。
“拿去吧。”怀悯手腕轻轻一抖,那点冰蓝光晕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慢悠悠地飘向洛阙。“但愿仙尊……承受得住这份完整。”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谢悔心中警铃大作,急声道:“师尊小心有诈!”
洛阙却仿佛未闻。他看着那缕代表着最后缺失的魂魄缓缓飞来,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海。他抬起手,并未去接,而是任由那点冰蓝光晕,直接没入自己的眉心。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
以洛阙为中心,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的力量如同沉眠的火山般轰然苏醒。
耀眼的冰蓝色光芒瞬间将他吞没,光芒中,他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挺拔,轮廓更加清晰,那总是萦绕周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洞感彻底消失不见。
强大的能量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谢悔一把拉住林雨薇,急速后退,才堪堪避开那恐怖的冲击。那头刚刚爬起来的骆驼,再次被气流掀了个跟头,滚出去老远,发出委屈的嗷呜声。
光芒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内敛。
洛阙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依旧是深邃的墨色,却不再仅仅是冰冷。那里面仿佛蕴藏了万载星辰生灭,无尽沧海桑田,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中心。
完整了。
谢悔看着这样的师尊,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洛阙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茶棚,掠过惊魂未定的谢悔和林雨薇,最后落在刚从地上爬起来、晕头转向的骆驼身上。
那骆驼甩了甩脑袋上的草屑,对上洛阙的目光,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把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住的一根飞来的胡萝卜,“咔哧”咬了一口。
洛阙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怀悯,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瞳孔骤缩,脸上那惯常的、运筹帷幄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戏弄了的恼怒?
“下次再见……”怀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死死盯着洛阙,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变得“完整”的对手。
洛阙缓缓转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怀悯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脸上,只是比之前冰冷了许多:“看来,仙尊是打定主意,要与我周旋到底了。”
“是你,选择了这条路。”洛阙淡淡道。
怀悯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谢悔和林雨薇,以及那头还在啃胡萝卜的骆驼,忽然轻笑一声,身影开始缓缓变淡。
“既然如此,那我们……后会有期。希望下次见面,仙尊还能如此……从容。”
话音袅袅散去,怀悯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场中。
恐怖的威压散去,阳光重新变得炙热。
林雨薇长长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谢悔扶住。
“师尊您没事吧?”谢悔急切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洛阙转过身,看向他们。那眼神依旧带着亘古的清冷,但在那冰层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温度。他微微颔首。
“无事。”
他的目光落在狼藉的茶棚和晕倒的老板身上,袖袍轻轻一拂,一点灵光没入老板眉心,又有一锭银子无声地落在灶台旁。
然后,他看向那头终于把胡萝卜吃完,正眼巴巴望着他的骆驼。
骆驼见他看过来,立刻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洛阙没有推开它,反而伸出手,在它额顶那簇特别柔软的金色毛发上,轻轻揉了揉。
“走了。”
他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气。
转身,率先向南而行。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完整,不再有残缺的阴影。
谢悔和林雨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骆驼甩着尾巴,欢快地跟上洛阙的脚步,脖颈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官道上。
前路依旧未知,怀悯的威胁并未解除。
但此刻,希望如同这穿透云层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晌午的日头依旧有些烈,但官道旁新寻的一处茶棚总算有了顶。骆驼趴在阴凉地里,满足地反刍着方才路过一片鲜嫩草地时大吃特吃的成果,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洛阙坐在桌旁,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寒气息却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温润的气度,如同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美玉。
他手中端着一杯粗茶,竟也慢条斯理地品着,虽未言语,眉宇间却是一片平和。
谢悔看着这样的师尊,心中百感交集,那份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