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薇更是放松了许多，她捧着茶杯，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洛阙，又看看谢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仙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往南走呀？”她声音清脆，带着纯粹的好奇，“是南边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还是……咱们要去什么地方？”

洛阙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并未因这略显唐突的问题而不悦。“确是要去寻一物。”

“寻物？”林雨薇更好奇了，“是什么宝贝吗？”

连谢悔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只知道师尊要南下，却不知具体缘由。

洛阙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斟酌言辞。“并非什么惊世之宝，”他缓缓道，“乃是一味药引，或可说，是一处地脉节点。”

他目光微抬，似乎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我神魂初愈，虽已完整，然此前分离太久，又经……波折，根基犹有滞涩之处，需以至阳至净之气缓缓温养，方能彻底稳固，与肉身圆融无碍。”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谢悔和林雨薇都明白，这“波折”二字背后，是轮回的折磨、魂魄被剥离的痛苦，以及强行融合的风险。

“至阳至净之气？”林雨薇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些杂书，“是说像……火山？或者极热沙漠里的绿洲？”

“类似。”洛阙微微颔首，“南方有赤阳山，据古籍记载，其地心深处蕴有‘赤阳玉髓’，乃万年地火精华所凝，性至阳，气至纯，可涤荡神魂杂质，稳固本源。

此外，其山势自成格局，汇聚天地阳气，形成天然净域，对温养神魂大有裨益。”

他解释得清晰明了，如同在云深松涧为谢悔授课一般。

谢悔恍然，原来师尊南下，是为了寻找这能助他彻底恢复的赤阳玉髓和那处天然净域。

林雨薇则听得眼睛发亮：“赤阳玉髓？听起来就很厉害！仙尊，那地方好找吗？会不会有什么守护妖兽之类的？”她一下子想到了话本里的桥段。

洛阙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古籍记载模糊，只知大致在南疆一带。至于守护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天地灵物，自有其缘法，遇上了，应对便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那我们快点去吧！”林雨薇兴奋起来，仿佛要去探险一般，“早点找到，仙尊您就能早点彻底好啦！”

看着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谢悔心中也轻松了不少。他看向洛阙，恭敬问道：“师尊，那我们是直接前往南疆赤阳山？”

“嗯。”洛阙点头，“路径需自行探寻，正好沿途也可看看这人间风貌。”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茶棚外劳作的农人，掠过远处嬉戏的孩童，眼神温和。

师尊真的回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桌一个带着小孩的妇人，那约莫三四岁的娃娃手里的糖人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娃娃先是一愣，随即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那妇人连忙哄着：“乖，不哭不哭，娘再给你买……”

话音未落，却见一只骨节分明、如玉雕琢的手，拿着一个崭新的、造型是小兔子的糖人，递到了那娃娃面前。

娃娃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叔叔，以及他手里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

洛阙微微弯腰，将糖人塞进娃娃软乎乎的小手里，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不止一分：“拿稳了。”

那娃娃呆呆地接过糖人，破涕为笑，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漂酿叔叔！”

旁边的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洛阙直起身，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桌旁。

林雨薇和谢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林雨薇用手肘碰了碰谢悔，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仙尊真好！”

谢悔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是的，师尊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高悬于九天之上、冰冷无情的冰雪，而是有了温度，会关心弟子，会对孩童露出温和的一面，会悄然帮助路人的……仙尊。

他的师尊好，早就知道了。

那头骆驼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轻松，它踱步过来，把大脑袋搁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洛阙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花生米。

洛阙瞥了它一眼，屈指，在它凑过来的鼻尖上轻轻一弹。

“贪吃。”

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却并无斥责。

骆驼被弹得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了旁边的林雨薇一脸带着草屑的热气。

“哎呀！你这蠢骆驼！”林雨薇跳起来，哭笑不得地擦脸。

骆驼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甩了甩尾巴。

洛阙看着这闹腾的一幕，摇了摇头，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却许久未散。

阳光暖暖地照着，茶棚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向南的路还很长，寻找赤阳玉髓也绝非易事，但此刻，风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洛阙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粗茶寡水，入喉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人间烟火，似乎……也不坏。

歇够了脚，一行人继续南下。有了明确的目标，连赶路都显得不那么枯燥了。

洛阙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默，偶尔会指点谢悔和林雨薇辨认路边一些蕴含微弱灵气的草药，或是讲解某些地形的风水格局。他的话语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让两人受益匪浅。

林雨薇问题最多，像个好奇宝宝。

“仙尊仙尊，您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仙尊，南疆的人是不是都住在竹楼里呀？”

“赤阳玉髓长得漂亮吗？是红色的吗？”

对于这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洛阙竟也一一耐心回应，虽言辞精简，却无丝毫不耐。

“云气变幻，随心所象。”

“南疆部族众多，居所各异。”

“玉髓晶莹，内蕴流火，色如晚霞。”

谢悔在一旁听着，看着师尊温和的侧脸，只觉得眼前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那个曾经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周身萦绕着化不开孤寂和冰冷的师尊，如今竟会与弟子闲话家常，会因林雨薇的蠢问题而微微扬唇。

有一次，林雨薇看到路边一丛挂着红彤彤果子的灌木，兴奋地跑过去想摘，却被洛阙出声制止。

“那是朱焰棘，果似焰，触之灼肤，汁液有毒。”洛阙语气平和地解释。

林雨薇吓得连忙缩回手，吐了吐舌头。

骆驼却似乎对那果子很感兴趣，凑过去嗅了嗅，被那灼热的气息烫得打了个喷嚏，悻悻地走开了，逗得林雨薇哈哈大笑。

洛阙看着骆驼那憨态，眼底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随手摘下一片宽大的树叶，指尖灵光微闪，那树叶便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鸟，扑棱着翅膀飞到林雨薇面前，在她惊奇的注视下，又化作点点绿芒消散。

“小术而已，让谢悔教你。”洛阙淡淡道。

林雨薇却兴奋得脸蛋通红：“仙尊好厉害！”

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在他还小的时候，师尊曾用此法逗过他开心。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草地宿营。谢悔熟练地生火，林雨薇则拿出干粮和水囊。骆驼自己去溪边喝足了水，又在草地上打了个滚，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到火堆旁。

洛阙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忙碌的弟子，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神情宁静。

林雨薇将烤热的饼子递给洛阙和谢悔，自己一边啃着，一边又开始絮叨：“仙尊，等您找到了赤阳玉髓，彻底恢复了，我们是不是就回云深松涧了？顾宗主肯定想您了！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宗门里好多事，肯定需要您坐镇……”

气氛微微凝滞。

往日有严振在的时候，这些事字是不用他费心的，可是现在……早就不同了。

洛阙接过饼子，沉默片刻，才道：“宗门之事，暄和自会料理。”他看向跳动的火焰，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待此间事了，自当归去。”

谢悔默默点头。他知道，师尊虽看似脱离了宗门俗务，但云深松涧始终是他牵挂之地。只是如今，他身上还背负着与怀悯的因果，以及彻底稳固自身修为的要事。

夜色渐浓，星河低垂。

林雨薇说得累了，靠着行李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谢悔添了些柴火，确保火堆不会熄灭，然后走到洛阙身边，低声道：“师尊，您也休息吧，弟子守夜。”

洛阙抬眸看他，火光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跃。“无妨，我无需深眠。”他示意谢悔坐下。

谢悔依言坐下，却并未立刻入定。他看着师尊在火光下沉静的容颜“师尊。”谢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怀悯他……真的会就此罢手吗？”

洛阙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那里繁星闪烁，如同命运的棋局。“蠢货”答案简洁而肯定，“魂魄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博弈的筹码。他真正所求，远不止于此。”

“那他……”

“兵来将挡。”洛阙收回目光，看向谢悔，眼神平静无波，“不必过于忧心。提升自身，方是根本。”

他的镇定感染了谢悔。是啊，只要有师尊在，似乎再大的风浪，也无需恐惧。

“是，弟子明白。”谢悔心中一定，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洛阙依旧静坐，守护着这片小小的营地。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溪流的潺潺声。骆驼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向南的路还很长，赤阳山尚在云雾缥缈处，怀悯的威胁也如同悬顶之剑。

但此刻，篝火温暖，弟子安眠，连那头蠢骆驼的鼾声都显得格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