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悯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幽深的地底，石窟内只剩下祭坛残余的蓝色微光，映照着三人一驼沉默的身影。

那缕被夺回的命魂融入洛阙体内，带来的并非酣畅淋漓的圆满，而是一种沉滞的、如同异物嵌入般的凝涩感，隐隐牵动着神魂深处，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撕裂痛楚。他面上不显，只微微蹙了下眉，将翻涌的气血与魂力强行压下。

谢悔忍着右臂经脉被震伤的剧痛，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流血虎口，目光却始终紧锁在洛阙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师尊，您……”

“无碍。”洛阙打断他，声音比平日更显清冷，仿佛刚才与怀悯的对峙、强行逆转祭坛夺魂未曾耗费他半分心力。

他目光扫过谢悔血迹斑斑的手和苍白的脸色，又掠过一旁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林雨薇，最后落在那头正用脑袋蹭他手心、邀功般哼哼的骆驼身上。

洛阙：他是来捣乱的吧。

他掌心再次泛起柔和灵光，笼罩住谢悔受伤的手臂。清凉精纯的灵力渗入，快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缓解着灼痛。

谢悔身体一僵，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那不容拒绝的力道定住。

“多谢师尊。”他低声道，心中五味杂陈。师尊的力量似乎更加深不可测，可那份冰冷之下的细微变化，更让他心绪难平。

洛阙未应，收回手，看向林雨薇。“可还能走？”

林雨薇连忙点头，努力挺直腰板：“能！弟子没事！”她偷偷瞄了一眼洛阙，发现仙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尤其是他刚才给谢师兄疗伤，还有现在询问自己……这算不算是关心？

骆驼见洛阙没再理会自己，不满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洛阙低头，看着这头屡次出乎他意料的牲畜。它颈侧被锁链邪气扫过的皮毛依旧有些黯淡，但那双大眼睛里却满是生机勃勃的执拗。

他抬手，这次不是抚摸，而是屈指，在它那颗硕大的、刚刚立下“战功”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又弹了一下。

“安分些。”

骆驼被弹得脑袋一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却也没再闹腾，只是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原路返回。阶梯依旧潮湿阴冷，但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怀悯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谢悔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方才短暂的交手，怀悯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他感到沉重的压力，而师尊强行夺魂展现出的、近乎规则的力量，更让他震撼之余，生出更深的忧虑。师尊的状态，远非“无碍”二字那般简单。

林雨薇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严长老牺牲的惨烈画面，一会儿是仙尊弹骆驼脑瓜崩的诡异场景，一会儿又是怀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她偷偷看着前方洛阙挺拔却孤直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眉头紧锁的谢悔，再瞧瞧那头时而乖巧、时而蠢萌的骆驼，只觉得这组合诡异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走出洞口，重新回到那破败的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细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给潮湿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地底的霉味和压抑。林雨薇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她看到路边积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晚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粗糙的木羽风铃。

风铃被保护得很好，只是羽毛稍微有些湿气。

她快走两步，跑到洛阙身边，将风铃举到他眼前，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活泼：“仙尊您看，它还好好的！回去就给您挂在窗口！”

洛阙脚步未停，目光掠过那简陋的风铃，未置可否。

谢悔看着林雨薇这笨拙的、试图驱散阴霾的努力，心中微软。他走上前，与洛阙并肩而行，低声道：“师尊，怀悯此番退去，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提及魂魄融合之事……”

“他之言，非虚。”洛阙淡淡道，目光望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巷弄，“魂魄分离已久，又经邪术浸染，强行融合，确有风险。”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谢悔心头一紧：“可有他法？”

洛阙沉默片刻，夕阳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需寻一至阳至净之地，或……特殊灵物为辅，徐徐图之。”

他并未说出的是，怀悯的秘法或许是条捷径，但代价绝非他所能承受。而所谓的至阳至净之地，在此界早已难寻。

就在这时，旁边一户人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手里捧着半个粗糙的麦饼。她看到巷子里的洛阙几人，尤其是那头高大的骆驼，吓了一跳，手里的麦饼差点掉在地上。

骆驼看到麦饼，眼睛顿时亮了，下意识就想凑过去。

林雨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它，低声道：“别吓着人家！”

小女孩却并未跑开，她怯生生地看着洛阙，又看看谢悔和林雨薇，最后目光落在被林雨薇拉住的骆驼身上，小声问道：“你、你们是仙人吗？是来打妖怪，救那些被抓走的小哥哥小姐姐的吗？”

林雨薇鼻子一酸，蹲下身，柔声道：“小妹妹，妖怪已经被打跑了，别怕。”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将手里的半个麦饼往前递了递：“这个……给哥哥姐姐们吃。我……我只有这个了。”她瘦小的脸上带着纯真的感激和一丝羞涩。

那麦饼粗糙黑硬，与洛阙平日所用灵食天差地别。

谢悔和林雨薇都愣住了。

洛阙垂眸，看着那半个递到面前的、代表着最朴素谢意的麦饼，又看看小女孩那双清澈却带着期盼的眼睛。

他习惯于接受供奉和祈求，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微不足道却又沉甸甸的馈赠。

他沉默着。

就在谢悔以为仙尊会像之前无视柳依依的花、苏晴的问候那样无视这麦饼时，洛阙却缓缓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疏离，但指尖在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麦饼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接过了那半个麦饼。

“多谢。”他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小女孩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心事，转身飞快地跑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洛阙拿着那半个麦饼，没有吃，也没有扔掉。他只是看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暮色四合。

骆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洛阙手中的麦饼。

洛阙抬手，避开了它，将麦饼收回了袖中。动作自然，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珍藏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青州城渐渐亮起的、零星的灯火，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凡尘的夜幕，投向了更遥远、更未知的深处。

“回去吧。”

他说道，率先迈步，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谢悔和林雨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信。冰层仍在，但其下涌动的暖流，已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