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青州城,竹韵居后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主要原因是那头沙金色的骆驼在成功偷吃到半串腊肉后,心满意足地趴在角落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小呼噜。
洛阙房间里的茶会也散了。林雨薇跟在谢悔身后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得知“洛师弟就是仙尊”这个惊天秘闻后的恍惚与残余的窘迫。
她看着谢悔沉默的背影,想起他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忍不住小声问道:“谢师兄,仙尊他……现在算是完全恢复了吗?”
谢悔脚步微顿,望着廊外清冷的月色,轻轻摇了摇头:“神魂之伤,非同小可。”他没有多说,但林雨薇已然明白。仙尊虽然找回了记忆和本体,但那份属于“人”的温情,似乎还被冰封着。
这一夜,林雨薇睡得并不安稳,严长老决绝的背影与仙尊清冷的面容在梦中交织。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要下雨。林雨薇起得早,下楼时发现谢悔已经在院子里练剑,剑风凌厉,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而那头骆驼正歪着大脑袋,好奇地看着谢悔舞剑,时不时还试图用鼻子去碰碰剑尖,被谢悔无奈地避开。
“谢师兄早。”林雨薇打招呼。
谢悔收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早。”他看向洛阙的房间,房门依旧紧闭。
“仙尊他……”
“师尊不喜人多,稍后自会出来。”谢悔解释道。
果然,直到他们简单用过早饭,洛阙的房门才无声开启。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眉眼清寂,仿佛昨夜那场掉马风波未曾发生。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便向外走去。
骆驼立刻精神抖擞地跟上,甩着尾巴,似乎对新的冒险充满期待。
青州城西较之他们昨日经过的繁华区域,显得破败许多。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行人神色匆匆,面带愁容,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家门口挂着白幡,隐隐传来妇孺的哭泣声,想必与那孩童失踪案有关。
洛阙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目光敏锐地扫过街巷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他的存在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谢悔和林雨薇紧跟在后,神情警惕。
那骆驼却依旧我行我素。它先是试图去嗅路边一个哭泣小孩手里的破布娃娃,把人家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接着又对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瘸腿老狗产生了“同情”,试图把自己的胡萝卜分享给对方,结果被护食的老狗龇牙低吼,它还不明所以地歪着头,一脸“狗兄何故如此”的困惑。
林雨薇看着骆驼这些蠢萌的举动,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拼命忍住。
就在这时,一个挎着篮子、满脸愁苦的老妇人踉跄着走过,篮子里是几个干瘪的馒头。许是心神不宁,她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离她最近的洛阙几乎是下意识地,衣袖微拂,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托了老妇人一下,让她稳住了身形。
老妇人惊魂未定,连忙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洛阙并未回应,甚至没有多看那老妇人一眼,已然继续前行。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拂去了路边的一片落叶。
但一直紧盯着他的谢悔和林雨薇,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动作。那不是基于理性的施舍或救援,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林雨薇也眨了眨眼,悄悄碰了碰谢悔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仙尊他……刚才……”
还挺像人。
谢悔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骆驼似乎也觉得刚才那一下很值得鼓励,它凑到洛阙身边,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洛阙脚步未停,但对骆驼的靠近,并未像最初那般完全无视,只是任由它蹭着。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破败的街巷中。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骆驼偶尔搞出点动静。
林雨薇觉得这样不行,仙尊本来就冷,再这么闷下去,那点刚冒头的人气儿非得冻回去不可。
她眼珠一转,看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气扑鼻。她立刻跑过去买了三个,用油纸包好,烫得直吹手。
她先递给谢悔一个,然后又鼓起勇气,跑到洛阙身边,将那个最大的、烤得焦香流糖的红薯递了过去,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仙尊,您尝尝?这青州城的烤红薯可香了!热乎乎的,吃了暖和!”
洛阙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冒着热气和甜香的红薯,那焦黄的外皮,流淌的蜜色糖汁,与这清冷破败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凝滞,似乎无法理解这毫无灵力、纯粹凡俗的食物为何会被递给自己。
修道之人早已辟谷,体内自成周天,不假外求。
林雨薇举着红薯,手有点酸,心里直打鼓。仙尊不会觉得这玩意儿脏吧?会不会直接挥开?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洛阙却缓缓伸出了手。他的动作依旧带着疏离,但还是接过了那个滚烫的红薯。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中,那温暖的、实实在在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入他微凉的掌心。
林雨薇心中一阵雀跃,赶紧把自己的那个剥开,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谢师兄,你快尝尝!”
谢悔看着林雨薇这笨拙又努力的“取暖”行为,再看看师尊手中那个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红薯,心中微软。他也剥开红薯,默默吃了起来。
洛阙看着他们二人吃得香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红薯。他迟疑了一下,最终,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剥开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金黄的瓤。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