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将青州城的喧嚣与生机勾勒得愈发清晰。洛阙与谢悔一前一后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那头骆驼跟在旁边,依旧不安分,时不时对路边的摊贩投去目光,惹得谢悔心头紧绷,生怕它再闯出什么祸事来。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准备往城西方向去时,前方巷口突然冲出一个身影,踉跄着直奔他们而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风尘与急切。
“仙尊!谢师兄!”
那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熟悉。
谢悔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来人竟是林雨薇!
只是眼前的林雨薇,与往日那个穿着鹅黄衣裙、活泼灵动如小雀儿的姑娘判若两人。她一身原本鲜亮的衣裳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泥点,多处破损,发髻散乱,脸上带着奔波劳顿的憔悴,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写满了巨大的悲痛与无助。
她跑到近前,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洛阙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洛阙雪白的衣摆,仰起脸,泪水瞬间决堤。
“仙尊!求您……求您收留我!严长老他……他……”她哽咽着,话不成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顾宗主都告诉我了……北境……严长老他……他早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默默关心她们这些晚辈的严长老,那个如同坚不可摧的磐石般的长辈,怎么就……没了呢?
她失去了师尊,失去了在北境并肩作战的同伴,天地之大,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洛阙,找到谢师兄。
谢悔看着跪地痛哭的林雨薇,心中亦是恻然。北境惨烈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严振力竭战死的身影,与眼前这悲痛欲绝的少女重叠,让他喉头梗塞,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师尊。
洛阙垂眸,看着跪在脚边、抓着他衣摆哭泣的少女。那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沾染的尘土在他洁净的衣袍上留下了清晰的污痕。
他并没有立刻拂开她。
他的目光落在林雨薇泪水纵横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严振……那个与他、与顾暄和一同长大,沉默寡言却最重情义的严振,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个消息,更像是一个冰冷的事实,而此刻,当严振视若亲传、备受宠爱的弟子如此真实地跪在面前,承受着师尊亲陨的巨大痛苦时,那冰冷的事实,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沉重而具体的东西。
林雨薇的悲痛,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逝去之人存在的痕迹。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就在林雨薇以为会得到冰冷的拒绝或者无视,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那手带着微凉的体温。
“起来。”
洛阙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冷平淡,却并非命令,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林雨薇泪眼朦胧地抬头,对上洛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厌烦,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悲痛的深邃。
“严振既将你带在身边,你便是归墟之涧的弟子。”洛阙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稳定,“归墟之涧,从无弃弟子于不顾的先例。”
林雨薇愣住了,抓着衣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她看着洛阙,看着他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定住乾坤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安心与更深沉悲痛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再次失声痛哭,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嘶嚎,而是找到了依靠后的宣泄。
洛阙没有催促,任由她哭泣,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扶在她的手臂上,支撑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
旁边的骆驼似乎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不再捣乱,它安静地站在一旁,大脑袋耷拉着,偶尔用鼻子发出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哼哧声。
谢悔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师尊扶起林雨薇的那只手,看着师尊那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却明显与往日不同的侧脸。
师尊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承担起对故人之后的责任,抚慰着这颗破碎的心。这份沉静的力量,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良久,林雨薇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看着洛阙衣摆上被自己弄出的褶皱和污痕,脸上一红,讷讷道:“对……对不起,仙尊,弄脏您的衣服了……”
洛阙收回手,淡淡道:“无妨。”他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先去客栈梳洗歇息。”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丢给了林雨薇:“披上。”
“是……多谢仙尊。”林雨薇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于是,两人的行程变成了三人行。林雨薇默默地跟在谢悔身侧,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红肿的眼睛。
她看着走在前方洛阙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眉头微蹙却依旧沉稳的谢悔,再看了看那头时不时回头好奇打量她的骆驼,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只是,一想到严长老,心痛便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她低声对谢悔道:“谢师兄,顾宗主说……严长老在断刃岩断后时,身上还带着给我买的……一支新簪子……他说北境风雪大,女孩子家的旧簪子不顶用……”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悔沉默地听着,心中亦是黯然。他想起严振平日里看似冷硬,实则心细,对座下弟子虽要求严格,却关怀备至。
走在前方的洛阙,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沉凝了几分。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握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那支未能送出的簪子,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会惦记着给小辈买礼物的严振……这些具体而微的记忆,带着鲜活的情感色彩,正一点点穿透那层覆盖在他心头的、冰冷的尘埃。
骆驼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重,它凑到林雨薇身边,用那颗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
林雨薇被它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看着骆驼那湿漉漉的、带着点傻气的眼睛,悲伤的心绪竟真的被冲淡了些许。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骆驼脖颈上柔软的金色毛发,低声道:“谢谢你……”
骆驼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回到竹韵居,客栈伙计见到又多了一位狼狈但难掩秀色的姑娘,而且还是那位气度不凡的白衣公子带回来的,更是敬畏有加,连忙安排热水和干净的房间。
林雨薇梳洗换衣后,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精神稍好了些。她来到洛阙房外,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再次道谢。
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洛阙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进来。”
林雨薇依言走进房间。洛阙的房间与她想象中一样,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放着一杯清茶。
洛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院落里那几丛被骆驼啃得参差不齐的翠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严振之事,我已知晓。他求仁得仁,无愧于心,你亦不必过于沉溺悲伤。”
他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林雨薇却从中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意味。这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对严振选择的认可与尊重。
“是,弟子明白。”林雨薇低声道。
“此后,你便随行。”洛阙转过身,看着她,“青州城不太平,跟紧,勿要擅自行动。”
他没有问林雨薇是如何一路找来,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简单地做出了安排,将她纳入了保护范围。
“是!弟子一定听话!”林雨薇连忙保证,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这时,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骆驼不满的嘶鸣和伙计的惊呼。
洛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雨薇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头沙金色的骆驼,不知怎的,竟把客栈后院晾晒的、伙计们干净的床单被罩给扯了下来,正兴奋地拖着满院子跑,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弄得一片狼藉。伙计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谢悔站在一旁,一脸无奈,显然已经放弃了阻止。
林雨薇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了看窗前洛阙那虽然蹙眉却并未动怒的侧影,再想起这一路来的种种,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似乎……和以前在宗门里传闻的、以及她最初见到时那种冰冷空茫的感觉,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那层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而这一切变化,似乎都与谢师兄,与这头搞怪的骆驼,甚至……与自己的到来,有着微妙的关系。
窗外,阳光灿烂,骆驼还在欢快地拖着床单奔跑。
洛阙房里,三人围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袅袅,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
林雨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从那点暖意中汲取力量。
她看着对面静坐如画的洛阙,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谢悔,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仙尊,谢师兄。”她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北境之事……后来怎么样了?你们离开断刃岩之后,我们那边……”她顿了顿“你们离开后…突然出现一道白光闪过,再回过神,就已经回到宗门了。”
泪水再次滑落。那惨烈的画面,严长老决绝的背影,成了她这些时日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