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州城高大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愈发巍峨。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带着远行归来的疲惫或入城谋生的急切。

那沙金色的骆驼迈着它那标志性的、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透着点古怪优雅的步子，走在最前头。它似乎对即将抵达人类聚集地毫无感觉，依旧我行我素。

比如，它会突然停下来，对着路边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狗尾巴草研究半晌，然后伸出舌头，不是去吃，而是……极其精准地舔掉了草叶上停着的一只傻乎乎的蜻蜓。蜻蜓受惊飞走，它便满意地甩甩头，继续前行，留下身后一脸莫名的谢悔。

又比如，当一队满载货物的骡车从旁经过，骡子们因骆驼的存在而有些躁动不安时，它非但不避让，反而故意凑过去，用那颗大脑袋挨个蹭了蹭那些骡子的屁股，惹得骡队一阵大乱，车夫们呵斥连连，它却仿佛得了什么趣事，喉咙里发出类似打嗝般的、短促而怪异的声音，像是在偷笑。

谢悔看着它这些举动，有些哭笑不得。这骆驼，当真是一点都没有身为“坐骑”或是“灵兽”的自觉，行事全凭喜好，像个顽劣又聪明的稚童。

洛阙对骆驼的行径视若无睹，步伐未曾有丝毫紊乱。然而，当骆驼又一次试图去啃食路边一个货郎担子上插着的、用来招揽生意的彩色风车时，洛阙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

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但那骆驼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即将触碰到风车的大嘴猛地停住，然后悻悻然地缩了回来，还颇为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了那无辜的货郎一脸带着草屑的热气。

货郎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头模样奇特的骆驼和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后，也不敢多言，连忙担起担子快步走开了。

谢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师尊似乎……能某种程度上“约束”这头行事跳脱的骆驼？虽未言明，但那一眼的威慑，显然起了作用。这骆驼，对师尊的态度，也远比对旁人不同。

靠近城门，人流愈发密集。城门口有兵丁值守，检查着入城之人。他们的组合——一位清冷如仙的白衣公子，一位俊朗却眉宇带郁的玄衣青年，外加一头优雅的沙金色骆驼——立刻引起了兵丁和周围百姓的注意。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打哪儿来？”一个队长模样的兵丁上前盘问，目光在洛阙身上停留最久，带着惊疑不定。

谢悔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应对。

那骆驼却抢先了一步。它踱到那兵丁队长面前，歪着大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一下那兵丁擦得锃亮的皮甲护心镜！

“嗞——”一声轻响，护心镜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痕。

兵丁队长：……

周围兵丁：……

排队等候的百姓：……

一片死寂。

那兵丁队长脸色由惊疑转为愕然，再由愕然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窘迫和恼怒。他指着骆驼，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悔扶额，简直没眼看。

就在这时，洛阙淡淡开口：“游历之人，途经此地。”

瞬间将众人从骆驼制造的诡异气氛中拉了回来。那兵丁队长也被这清冷的声音吸引，看向洛阙，对上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头没来由地一凛，那点恼怒竟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威严：“咳咳……入城需登记来历，查验行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还在那里试图用舌头清理自己鼻子的骆驼。

洛阙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登记的过程很简单，洛阙报了个“云游修士”的模糊身份，谢悔则作为随行弟子。兵丁们检查了他们的行囊，并无违禁之物。对那骆驼则是束手无策，最终在队长挥手下，草草放行。

入了城，青州城果然比清水镇繁华数倍。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此时华灯初上，各色灯笼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酒旗招展，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

骆驼似乎对城市的喧嚣适应良好，甚至……有点过于兴奋了。

它不再老老实实引路，而是开始对街边的一切充满好奇。看到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它会凑过去嗅嗅，然后被浓郁的香气呛得连打喷嚏；看到吹糖人的，它会盯着那变来变去的糖稀看得出神，口水差点滴到人家摊位上，惹得小贩紧张地护住自己的家当；看到耍猴戏的，它甚至试图人立而起，学着那猴子的动作挥动前蹄，引得围观群众哄堂大笑，那表演的猴子都被它吓得窜到了主人身后……

谢悔一路跟在后面，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几次想上前拉住这头愈发不受控制的骆驼，却被洛阙以眼神制止。

他想不明白，现在的师尊为什么情愿护着一只骆驼。

洛阙依旧沉默地走着，对骆驼制造的种种混乱视若无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但谢悔却隐约觉得，师尊那向来平直的嘴角，在骆驼学着猴子挥蹄时，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到让谢悔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师尊……会觉得好笑吗？

骆驼似乎玩累了，终于消停了些，开始寻找新的乐趣——食物。它鼻子抽动，循着香气，径直走向一个生意兴隆的烧饼摊。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忙得不可开交。

骆驼凑到炉边，看着那一个个金黄酥脆、冒着热气和芝麻香味的烧饼，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它试图把脑袋伸过去，被摊主眼疾手快地用擀面杖挡住。

“去去去！哪来的畜牲！别碍着老子做生意！”摊主不耐烦地吼道。

骆驼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却不离开，就杵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烧饼，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差点扫到旁边买烧饼的客人。

谢悔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掏出铜钱，对摊主道：“老板，麻烦给包两个烧饼。”

“好嘞！”摊主见有生意，脸色稍霁，麻利地包好两个烧饼递给谢悔。

谢悔接过，正准备递给骆驼，却见那骆驼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洛阙，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洛阙的手臂，又看看谢悔手里的烧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谢悔：……

这骆驼成精了吧？还会告状撒娇？

洛阙垂眸，看着蹭在自己衣袖上的那颗大脑袋，以及那上面可能沾着的些许草屑和灰尘。若是往常，弄脏了他的衣物，还靠的如此近。他即便不挥开，周身的气息也会瞬间降至冰点。

但此刻，他没有。

他甚至……抬手，用那修长如玉、不染纤尘的手指，轻轻拂去了骆驼脑袋上的草屑。

动作依旧带着疏离，却并非排斥。

然后，他目光转向谢悔手中的烧饼，淡淡开口：“给它吧。”

谢悔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尊……不仅容忍了骆驼的靠近和弄脏衣袖，还要给他吃烧饼？

他看着师尊平静的侧脸，那双眸子里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份默许，那份对骆驼胡闹行为的无形纵容，与之前那个冰冷空茫、对万物皆不在意的“洛阙”，已然有了云泥之别。

还没等他接着想下去，骆驼一下咬住了他手里的烧饼。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嚼得嘎嘣脆，满足地甩着尾巴，又用脑袋蹭了蹭洛阙，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这次倒是安分了不少。

一个小小的插曲，却像一块投入谢悔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他看着前方师尊的背影，那在灯火阑珊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承载了无尽秘密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希望，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那颗饱经煎熬的心。

他们寻了一间看起来颇为清雅安静的客栈，名为“竹韵居”。要了两间上房，依旧是一人一间。

安置行李时，那骆驼也跟着进了客栈后院。它对着马厩里那些普通的马匹打了个响鼻，颇为不屑地撇开头，然后自顾自在院子里挑了一处干净通风的角落，趴卧下来，开始悠闲地反刍，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客栈伙计看得目瞪口呆，却也不敢驱赶这头气度不凡，或说是十分古怪的骆驼。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用的。洛阙依旧吃得很少，举止优雅，惜字如金。谢悔则有些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饭后，洛阙便回了房间。

谢悔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客栈二楼的回廊上，凭栏远眺。青州城的夜景与清水镇截然不同，更显繁华，也更显迷离。灯火如星河流淌，笙歌隐隐，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脂粉气。

他想起了茶棚里听到的关于孩童失踪的传闻，想起了师尊当时那一闪而过的冷凝，想起了他对小乞丐那不着痕迹的施舍……还有今日入城后，对骆驼种种行径的默许与纵容。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尊的情感，或许并未完全消失，也并非被彻底剥夺。它们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尘埃所覆盖，沉睡了。而某些特定的人、特定的事——比如谢悔自身执着的目光、小乞丐无助的眼神、骆驼的胡闹……

就像一阵阵微弱的风，正在一点点吹拂开那些尘埃，让被掩埋的东西，得以重见天日。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甚至可能连师尊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谢悔看到了。

这就足够了。

夜风吹拂，带着凉意。谢悔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房，却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低头望去，只见月光下，那沙金色的骆驼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用它那颗大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顶着洛阙房间的窗棂。它动作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但又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咚……咚……咚……”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悔的心提了起来。这骆驼又想做什么？师尊喜静，这般打扰……

然而，他预想中师尊动怒或者无视的情景并未发生。

那扇窗户，在骆驼锲而不舍的“叩击”下，缓缓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洛阙清冷的身影出现在窗后，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他垂眸，看着窗外那颗硕大的、带着讨好意味的骆驼脑袋。

骆驼见他开窗，立刻停止了顶撞，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类似幼兽呜咽般的哼哼声，大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湿漉漉的，充满了……委屈和依赖？它把脑袋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伸进窗户里。

洛阙沉默地看着它。

良久，就在谢悔以为师尊会再次关上窗户时，他却伸出手，极其轻缓地、落在了骆驼的额顶，在那簇特别柔软的金色毛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仅仅一下。

随即，他便收回了手，关上了窗户。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骆驼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它不再闹腾，心满意足地回到原来的角落趴下，将大脑袋搁在前蹄上，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带着些许鼾声的呼吸，仿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