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悔紧随在洛阙身后,心中那份因师尊出手相护而生出的悸动尚未完全平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渐弱,余波却仍在心间荡漾。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沉浸在酸涩与绝望中,而是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捕捉着师尊身上任何一丝与往日不同的痕迹。
洛阙的步伐依旧平稳,气息绵长。他似乎完全不受黑暗的影响,行走间衣袂飘然,不沾片叶。
然而,在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溪谷时,洛阙的脚步微微放缓。谷中灵气相较于他处,似乎更为充沛清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
他并未停留,目光却在那片沐浴在清冷月华下的、泛着银光的溪流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
骆驼也在这溪流边停下,低头饮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今夜在此歇息。”洛阙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越如水。
“是,师尊。”谢悔应道,立刻开始寻找合适的宿营地点。他选了一处背风干燥的平地,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区域,又从行囊中取出火折子,打算生起篝火驱散寒意兼防野兽。
就在他俯身拾取枯枝时,洛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必生火。”
谢悔动作一顿,有些不解地回头。夜间山林,篝火是必要的保障。
洛阙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深邃的黑暗中,淡淡道:“火光显眼,易招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此地灵气尚可,足以抵御寻常寒气。”
这解释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谨慎的行事风格。但谢悔却注意到,师尊在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晕在他周身一闪而逝,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温暖湿润了些许,驱散了夜露的寒凉。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防护结界,并非为了防御攻击,调节环境,让人更舒适些。
谢悔低下头,默默将拾起的枯枝放下。“弟子明白了。”
他靠着身后一棵粗壮的古树坐下,将长剑横于膝上,做出守夜的姿态。
洛阙则在他不远处的一块光滑青石上盘膝坐下,阖目调息。月华如水,流淌在他周身,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清冷,遥远。
然而,这一次,谢悔看着这样的师尊,他不再觉得那身影是完全的冰冷和空洞。
方才那细微的结界,那对溪流稍长的注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串联起来。
夜渐深,林间偶尔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或是远处野兽的低嗥。谢悔并未完全入睡,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青石上的那道白影。
下半夜,山风转凉,带着刺骨的湿意。谢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也就在此时,他清晰地看到,洛阙周身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似乎微微亮了一分,将更大部分的暖意,不着痕迹地导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汹涌酸楚的热流,瞬间冲上了谢悔的喉头,让他鼻尖发酸。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师尊他……是注意到了他会冷吗?
这不是基于理性的判断,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惧这等寒意,这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关照。
洛阙依旧闭目静坐,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稳悠长。
这一夜,他不敢睡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迹象,也生怕这只是一场自己因极度渴望而产生的幻梦。
翌日,天光未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草木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洛阙准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仿佛昨夜种种,皆是他漫长修行中微不足道的一瞬。他起身,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谢悔也立刻起身,收敛心神,恭敬道:“师尊。”
洛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依旧在溪边悠闲踱步的骆驼。“走吧。”
骆驼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再次充当起引路者的角色。
谢悔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情绪里,他开始更加留意周遭的环境,以及师尊对环境的反应。
他发现,当路过一片开满不知名蓝色小花的山坡时,师尊的目光会在那些花朵上停留片刻,虽然依旧没有情绪流露,但那眼神,似乎比看寻常草木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甚至,他行走时,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丛,仿佛不愿惊扰。
当一只羽毛艳丽、歌声清脆的云雀从枝头惊起,掠过他们头顶时,洛阙抬眸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谢悔却捕捉到了,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生机”之类的的东西?并非喜悦,也非欣赏,更像是一种对“鲜活”存在的确认。
他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将每一次细微的发现都珍藏心底。
晌午时分,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青翠欲滴,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竹林中异常安静,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在外。
骆驼再次停下,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上的竹叶。这一次,不等谢悔开口,洛阙已先一步停下了脚步。他目光扫过四周看似寻常的竹林,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阵法。”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四周的景物骤然扭曲变幻!青翠的竹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黄沙漫天的荒漠,灼热的风裹挟着沙粒扑面而来,头顶是毒辣的烈日,脚下是滚烫的流沙。
幻阵!
而且是非常高明的、能直接影响感知、甚至引发心魔的幻阵。
心魔,又是心魔。
谢悔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心底升起,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影,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嘶吼与低语,体内灵力都开始变得滞涩紊乱。他闷哼一声,急忙运转心法,固守灵台清明,但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看向洛阙。
洛阙站在漫天黄沙之中,白衣依旧胜雪,仿佛这足以焚尽万物的热浪与他无关。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起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落处,虚空仿佛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破。”
随着这个字出口,那席卷天地的黄沙、灼热的烈日、脚下的流沙……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景物恢复如初,依旧是那片青翠安静的竹林,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仿佛刚才那恐怖的荒漠幻境,从未出现过。
谢悔长长舒了口气,体内紊乱的灵力也平复下来,心中后怕之余,更是对师尊的手段感到深深的敬畏。这幻阵绝非寻常,却被师尊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