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渐远，汇入远方迷离的夜色，再也分不清彼此。河边的喧嚣也渐渐散去，镇民们带着满足的笑容各自归家，只剩下潺潺水声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烛火气息。

洛阙负手立于河边，夜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袂，身形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孤直清绝。他望着那灯火消失的方向，眸中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盏融入符文的莲花灯，只是随手拂去的一片落叶，未曾在他心湖留下半分涟漪。

谢悔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师尊的背影，心中那点因他接过灯、放出灯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在漫长的沉默和这拒人千里的清冷中，渐渐冷却，只剩下满腔的酸涩。

“回去吧。”洛阙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也掐断了谢悔最后一丝遐想。

他转身，率先朝客栈走去，步伐平稳，不曾回头。

谢悔默默跟上，望着前方那抹白影，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这几步的距离，更有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想起幼年初入师门时，也曾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那时只觉得前方背影如山，是世间最安稳的所在。

如今，这山依旧在，却覆上了万载寒冰，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回到客栈，各自回房。

谢悔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河边的一幕幕，师尊接过灯时那片刻的迟疑，虚空画符时那专注却空洞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而另一间房内，洛阙并未入睡。他临窗而立，窗外是小镇沉睡的轮廓，远山如黛。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朱笔微润的触感，以及那盏莲花灯烛火传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无法理解自己方才那毫无意义的举动。那符文并非任何已知的祈福或守护之印，更像是一种随心的勾勒，一种对眼前景象、对身旁弟子那强烈期盼的……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反馈。

这种脱离绝对理智控制的行为，让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他微微蹙眉，将这点异常归因于神魂尚未完全稳定，需加快调息。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小镇在薄雾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清香和早食的烟火气。

谢悔起身梳洗，下楼时，见洛阙已坐在昨日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氤氲着热气。他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昨夜河边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

“师尊。”谢悔上前行礼。

洛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店小二热情地端上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本地特产的桂花米糕，软糯香甜。

“两位公子起得真早，我们清水镇的早市可热闹了，沿河都是卖鲜鱼水菜、瓜果点心的，二位若是不急赶路，可以去瞧瞧。”小二一边摆碗筷一边笑道。

正说着，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却是柳依依和苏晴又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小二，老规矩，两碗豆浆，三根油条！”柳依依声音欢快，目光瞥见谢悔和洛阙，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两位公子早啊！”

她拉着苏晴走过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造型精巧、还冒着热气的荷花酥。“这是李婆家刚出炉的荷花酥，镇上一绝，请两位公子尝尝鲜！”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主要是看着谢悔，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静坐如画的洛阙。

谢悔道了声谢，接过食盒。苏晴则微微红着脸，小声对洛阙道：“公子……昨夜休息得可好？”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的羞涩。

洛阙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只淡淡应了两个字：“尚可。”

苏晴被他看得脸更红了，却不是羞怯，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失落。那眼神太过干净，也太过冷漠，没有丝毫温度，让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她讷讷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柳依依见状，连忙打圆场，又说了几句镇上的趣事，便拉着苏晴到旁边桌子坐了。

谢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酸涩更浓。连陌生姑娘都能感受到师尊疏离，而他，这个曾经最亲近的弟子，如今也只能隔着这层冰，遥遥相望。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酥皮香甜，却莫名有些咽不下去。

洛阙并未动那些点心，只慢条斯理地用着清粥。

用完早饭，二人结算了房钱，准备离开客栈。那来路不明的骆驼早已等在镇口，悠闲地反刍着，见他们出来，甩了甩尾巴，迈步便走。

经过早市时，果然人声鼎沸，各式摊贩沿河摆开，叫卖声不绝于耳。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活鱼在木盆里扑腾，蒸糕的笼屉冒着腾腾白气，香气四溢。

就在这喧闹的市集中，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格外引人注目。老艺人手法娴熟，熬得金黄的糖稀在他手中如同拥有生命，几番勾勒缠绕，便能变出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栩栩如生。摊子前围了不少孩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得入迷。

洛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那摊子，落在老艺人正在绘制的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糖人上。那糖稀拉出的丝线，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翅膀的纹路纤细精巧。

仅仅是一瞥。甚至连一瞬都称不上。

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步伐未有丝毫停滞，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停顿，只是行走间一次寻常的节奏调整。

然而，一直将全部心神系于他身的谢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异常。

谢悔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懵懂孩童时，师尊带他下山，也曾在一个类似的糖人摊前驻足，为他买过一只小老虎形状的糖人。

那时师尊的眼神，虽也清浅，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而刚才……师尊的眼神依旧是空的。但那片刻的停留，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让谢悔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微澜。

他不敢确定这意味着什么，甚至可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但这一点点近乎虚无的“不同”，却像黑暗中的一丝萤火，让他忍不住想去抓住，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紧紧追随着师尊的背影，试图从那挺直如松、冷漠如冰的姿态中，再找出一点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骆驼似乎对市集的喧嚣有些不耐，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引着他们很快穿过了热闹的街市，重新踏上镇外安静的小路。

离了那烟火缭绕的清水镇，周遭景致复又归于山野的寂静。骆驼依旧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引路，蹄子踏在覆着落叶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透过疏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谢悔沉默地跟在洛阙身后，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前方那抹挺直的背影上。昨夜河边那短暂即逝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留下的依旧是刺骨的冰凉。他看着师尊步履从容，衣袂飘飘，不染凡尘，心中那份酸涩便如同藤蔓，缠绕得愈发紧了。

他想起方才早市上，师尊在那糖人摊前刹那的停顿。他不敢问，不敢试探，生怕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希冀，换来的只是更彻底的疏远。只能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如同藏起一团灼人的火炭，烫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洛阙并非毫无所觉。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他的心更像是一潭死水，映照出外界的山石林木，却激不起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