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幻雾林，又行了一段山路，前方地势渐缓，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骆驼的步伐也轻快了些，引着二人朝那烟火处行去。

近了些，才看清是一个傍水而建的小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应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镇子不大，屋舍俨然，临河的几户人家挑着酒旗，时近黄昏，已有零星的灯笼亮起，在朦胧的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那骆驼到了镇口，便不再前行，自顾自走到河边一片丰茂的草地，低头啃食起来，仿佛完成了引路的任务，不再理会二人。

谢悔看向洛阙。洛阙目光扫过小镇，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在此歇脚。”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小镇。他们的出现，引得一些镇民驻足侧目。实在是这两人的气度与这小镇格格不入。

一个白衣清冷，恍若谪仙临世；一个玄衣沉肃，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郁色。倒是那白衣人肩头不知何时落了几片柳絮，平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凡尘气息。

寻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店小二是个机灵的，见二人气度不凡，伺候得格外殷勤。

安置妥当，谢悔下楼想寻些吃食。刚在临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便听得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阿月，你快些，听说张记新到了一批苏绣，去晚了可就挑不到好花样了！”

“来了来了，瞧你急的！”

随着话音，两个身着鲜亮春衫的姑娘携手走了进来。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穿着杏子黄的衣裙，圆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似月牙。另一个身着水绿襦裙，身量稍高，容貌秀美，眼神灵动。

那黄衣姑娘一眼便瞧见了窗边独坐的谢悔，见他面容俊朗，虽神色冷峻，却自有一番气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与同伴低声窃语了几句。

那绿衣姑娘也抬眼望来，脸上生起一抹红霞，却抿嘴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拉着同伴在离谢悔不远处的桌子坐了。

“小二，两碗馄饨，一碟桂花糕！”黄衣姑娘扬声点菜，声音清脆。

“好嘞，柳姑娘，苏姑娘，稍等片刻！”小二显然与她们相熟。

点完菜，那黄衣姑娘目光又忍不住瞟向谢悔，见他只望着窗外河水出神，便壮着胆子，声音放柔了些问道：“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吧？”

谢悔回过神，见是那两位姑娘，出于礼节，微微颔首：“路过。”

他声音低沉，带着疏离。那黄衣姑娘却不在意，反而笑得更甜：“我叫柳依依，这是苏晴。我们清水镇虽小，但这沿河的景致还不错，张记的绣品、李婆家的桂花糕都是一绝呢！公子若有闲暇，可以逛逛。”

这时，洛阙也从楼上下来。他并未换衣，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只是发梢似乎沾染了些许水汽，更显得眉眼如墨，肤白胜雪。他缓步下楼，目光淡淡扫过堂内，并未在任何一处停留。

他这一出现，整个客栈大堂仿佛都静了一瞬。柳依依和苏晴也看得呆了，张着嘴，忘了言语。她们何曾见过这般人物，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洛阙径直走到谢悔那桌，在他对面坐下，对小二道：“清茶。”

“好，好的！仙……公子稍等！”小二如梦初醒，慌忙去准备。

柳依依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更甚，悄悄拉了拉苏晴的衣袖，低声道：“这位……这位公子真是…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苏晴也比方才拘谨了许多，只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

谢悔见师尊下来，连忙正了正神色。有洛阙在旁，他更觉拘束，连那两位姑娘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

很快，馄饨和桂花糕上了桌，香气扑鼻。柳依依一边小口吃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好奇，又对谢悔道：“公子你们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呀？这世道不太平，听说北边还在打仗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趣事，哪家娘子生了双胞胎，哪家小子读书中了童生，言语间充满了小镇姑娘的单纯与热情。苏晴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温婉。

谢悔大多沉默听着，只偶尔应一声“嗯”。他并非刻意冷淡，实在是心中装着沉甸甸的事，无法融入这轻松的氛围。

而坐在对面的洛阙，更是全程默然，只偶尔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河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什么也没想。

他那完全超脱于外的清冷，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一隅的喧嚣与鲜活都隔绝开来。

柳依依说了半晌，见这两位公子一个比一个沉默，尤其是那位白衣公子，简直像尊玉雕，终于也觉出些无趣来，吐了吐舌头，专心吃自己的馄饨了。

柳依依朝苏晴递了个眼神，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像这样俊的公子啊，都是哑巴。”

窗外，夜色渐浓，河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点点流光。河上有乌篷船划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小调，随风隐隐传来。

小镇的夜晚，安宁而温馨。

谢悔看着窗外这平凡的烟火景象，心中一时有些恍惚。若没有那些变故，若师尊还是从前那般……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品茶，听雨，看这人间灯火，该是何等幸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洛阙。

洛阙也正望着窗外的河灯，暖黄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丝毫温度。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

谢悔心中微涩，收回了目光。

罢了，能这样安然地共处一室，看着同一片夜色，于此刻的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偷闲。

夜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吹入，拂动了两人的衣摆。

一个心中翻腾着过往与未来，一个心中空茫如雪后荒原。唯有窗外小镇的喧嚣与宁静，依旧自顾自地流淌着。

夜色渐深，河风带了凉意。柳依依和苏晴用完馄饨，又小声说了会儿话，便起身离开了。

临走时，那柳依依还回头冲谢悔俏皮地眨了眨眼，倒是那苏晴，目光在洛阙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微红着脸低头跟上同伴。

客栈大堂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潺潺水声与隐约的吴侬软语。

店小二过来添茶水见二人望着窗外，便热情地介绍道：“两位公子来得巧，今夜恰是我们镇的祈愿节。待会儿月上中天，镇上的姑娘小伙，还有求平安的老人家，都会去河边放莲花灯。将心愿写在灯上，顺着河水漂走，据说很灵验哩！”

谢悔闻言，心中微动。他看向洛阙，见师尊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灯火下轮廓分明，却无半分人间情绪。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师尊……可要去看一看？”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不信神佛，更别提这等凡尘俗事。就连他都不信，于如今心如止水的师尊而言，简直毫无意义。

果然，洛阙眼睫未抬，只淡淡道：“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