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将谢悔刚刚升起的一丝期盼打得粉碎。他低下头,默默握紧了茶杯。
店小二见状,讪讪一笑,也不敢再多话。
然而,就在月上中天,清辉洒满河面之时,客栈外渐渐热闹起来。笑语声脚步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透过窗子,可见三三两两的镇民,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精巧别致的莲花灯,说说笑笑地朝河边走去。暖黄的烛光从薄薄的灯壁透出,映着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庞。
河面上,已零星漂起了几盏灯,如同落入凡间的星辰,随波摇曳,载着不知谁人的心愿,缓缓流向远方。
洛阙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虚无的远方收回,落在了那些顺流而下的光点上。他看得专注,却又并非在欣赏,更像是在观察一种陌生的、无法理解的现象。下意识的的分析着这民众的心理,但那冰冷的逻辑,似乎无法完全穿透眼前这朦胧而真切的画面。
谢悔也静静看着。他想起幼时,师尊也曾带他看过人间节庆,那时的师尊虽也清冷,却会在他被绚烂烟火吸引时,微微侧身替他挡住拥挤的人潮。
这一切是好是坏呢?
就在这时,那原本在河边啃草的骆驼,不知何时踱到了客栈窗外。它隔着窗棂,看了看里面相对无言的两人,又扭头看了看河边热闹的景象,突然打了个响鼻,用脑袋“咚”地一下撞了撞窗框。
两人皆被这动静引得看去。
骆驼见他们看来,竟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笨拙地模仿着人们捧灯的动作,在空中虚虚一托,然后朝着河的方向使劲扬了扬头。做完这套古怪的动作,它落地,用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谢悔。
谢悔:……
洛阙的视线在骆驼和谢悔身上转了一圈,复又投向窗外那星河般的灯流。他沉默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微凉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良久,就在谢悔以为今夜便会如此沉寂度过时,洛阙忽然站起身。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谢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洛阙已率先朝客栈外走去,白衣拂过门槛,融入门外温暖的灯火与人流中。
谢悔怔了一瞬,他立刻起身跟上。
河边比远处看着更加热闹。年轻的男女借着放灯偷偷交换着羞涩的眼神,孩童们追逐笑闹,老人们则虔诚地合十祈祷。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河水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他们二人的出现,再次引来了不少目光。尤其是洛阙,那般容貌气度,站在人群中,直如皎月临凡,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自动为他让出一片清净之地。
有小贩机灵地凑上来:“两位公子,可要放盏河灯?祈求姻缘、平安都灵验得很!”
谢悔下意识地看向洛阙。洛阙目光扫过小贩手中那些粗糙或精致的莲花灯,未置可否。
谢悔却像是得了某种默许,掏出银钱,选了两盏最素净的白纸莲花灯,又将小贩递来的、用于题字的细小朱笔接过。
他将其中一盏灯和笔递给洛阙。
洛阙看着递到眼前的灯与笔,并未立刻去接。暖黄的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着,却照不进底。
他似乎不明白。
谢悔举着灯,手微微有些僵,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一只骨节分明如玉雕琢的手,轻轻接过了那盏莲花灯。动作依旧带着疏离,却终究是接了过去。
谢悔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自镇定。拿起另一盏灯和笔,走到一旁,背对着洛阙,犹豫片刻,才极其郑重地在灯壁内侧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灌注了全部的心力。
写完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河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承载了他无尽祈愿的莲花灯放入水中。灯晃了晃,稳住后,便随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混入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河之中。
如果真的有用的话,飘远一点吧。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洛阙。
洛阙仍站在原地,手中的莲花灯烛火摇曳,他却并未题字,只是静静看着河中万千灯火,看着谢悔那盏写着心愿的灯渐渐远去。
夜风吹拂,扬起他几缕墨发,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与这红尘俗世再无瓜葛。
谢悔走到他身边,鼓起勇气,轻声道:“师尊……不写些什么吗?”
洛阙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与灯火交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的眼神依旧空茫,但在那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因这漫天的愿望、因眼前弟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期盼,而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空白的莲花灯,沉默了许久许久。
然后,在谢悔几乎不抱希望的目光中,他抬起了那只执笔的手。
笔尖并未落在灯壁上。
他只是用那蘸着朱砂的笔尖,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生涩地,勾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文。那符文一闪而逝,融入了那盏莲花灯的烛火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了手。
那盏未着一字的花灯,承载着无人知晓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了的什么,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追随着谢悔的那一盏,汇入了那片流动的星河。
洛阙望着那两盏并排远去、最终难以分辨的灯火,负手而立,良久未动。
谢悔站在他身侧,看着师尊在灯火阑珊中清寂的侧影,看着河中那已寻不见的微光,心中百感交集。虽不知师尊那符文是何意义,但他亲手放出了那盏灯。
这于他而言,已是这冰冷时日里,偷来的一丝暖意。
夜色温柔,河灯如织。
冰封,并非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