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是为了解决隐患。跟随骆驼，是当前最合理的路径选择。至于身后弟子那沉重的心事，于他而言，与掠过耳畔的山风并无不同，皆是无需在意的外物。

只是偶尔，在极短的瞬间，比如看到某种似曾相识的草木，或是听到某种空灵的鸟鸣时，心底某个极深处，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但这感觉太过缥缈，尚未成形，便被那占据主导的、近乎绝对的空茫所吞噬，留不下任何痕迹。

山路渐陡，林木愈发幽深。行了约莫大半日，日头开始偏西，林间光线黯淡下来。

那骆驼忽然停下脚步，昂起头，鼻孔翕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呜咽声。

谢悔立刻警觉，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剑柄。“师尊，有异。”

洛阙眸光微凝，扫向前方看似平静的密林。他的感知远比谢悔敏锐，已然察觉到林中弥漫开的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带着腐朽与死寂的味道。

“尸气。”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黑影幢幢，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数十具形态各异的尸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这些尸傀有的身着残破的衣物，依稀可辨生前模样。

有的则干脆是由不同尸块拼凑而成，缝合处流淌着暗绿色的脓液，眼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它们行动看似迟缓，实则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戾之气，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朝着二人围拢过来。

浓烈的尸臭瞬间弥漫开来。

谢悔脸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他并未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将洛阙稍稍护在侧后方，周身灵力开始流转，剑鞘中的长剑发出细微的嗡鸣。

然而，洛阙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甚至未曾取出本命剑“霜殒”，只是并指如剑，随意向前一挥。

一道凝练至极、近乎无形的冰寒剑气呼啸而出，如同新月般扫过冲在最前方的几具尸傀。

“嗤——！”

轻微的割裂声响起。那几具尸傀动作猛然僵住，随即，自腰部以上，悄无声息地滑落，断面光滑如镜，竟被瞬间冻结，没有一滴污血流出。它们眼中的鬼火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谢悔瞳孔微缩。他知道师尊修为深不可测，可除了最初，他从未亲眼见过这般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随手一击，依旧感到心惊。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也随之涌上——现在师尊，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洛阙并未看他，目光淡漠地扫过继续涌来的尸傀群。他似乎厌烦了这种零星的清理。

只见他袖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冰寒，以他为中心，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刻，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刺骨寒光的冰棱，凭空凝结，如同受到指引的蜂群，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着尸傀群爆射而去！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透声响起。冰棱精准地没入每一具尸傀的眉心或关节要害。极寒之气瞬间爆发，将它们的行动彻底冻结，甚至直接将其化作一尊尊姿态各异的冰雕。原本凶戾的尸傀群，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雕丛林。

浓烈的尸臭也被那凛冽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谢悔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缓缓松开。他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

洛阙收回手，周遭的寒气迅速消退，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只是幻觉。他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半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具被冰封的尸傀后方，一道极其隐蔽的乌光，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射向谢悔的咽喉！那乌光速度奇快，角度刁钻，带着一股阴损的腐蚀气息。

谢悔察觉时，那乌光已近在咫尺！他挥剑格挡已然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更快的白影掠过。

洛阙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谢悔身侧，他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反手一指点出。

“叮！”

一声轻响，那道凌厉的乌光竟被他一根手指精准地点碎，化作一蓬黑烟消散。

直到此时，洛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乌光射来的方向。密林深处的一片阴影。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仿佛蕴藏着万载玄冰，冷得让人灵魂颤栗。

“藏头露尾。”他淡淡吐出四个字。

没有怒吼，没有威压释放，但那片阴影却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承受了无形的巨大压力，随即传来一声闷哼，一道黑影仓惶地向后遁去，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洛阙并未追击，似乎对那暗中操控之人并无兴趣。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谢悔。

谢悔怔怔地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挡下那致命一击时那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冲垮了他之前筑起的心防。师尊他终究是在意他的生死吗？

“师……师尊……”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如同古井无波。“无事便好。”他淡淡说完，便转身，不再多看那片狼藉的尸傀冰雕，目光投向引路的骆驼。

谢悔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手中紧握的长剑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刻，师尊出手保护了他。尽管那动作不掺杂多余情感，但确确实实是为了他。

这认知，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阴霾，照亮了他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酸涩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这一下短暂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清晰，但那其中，似乎又掺杂进了一丝……卑微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骆驼甩了甩尾巴，仿佛对这场短暂的战斗毫不在意，迈开步子，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洛阙步履从容地跟上。

谢悔默默收剑归鞘，快步跟上。他看着前方师尊那清瘦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背影，心中那份执念，如同历经风雪摧折却依旧顽强燃烧的野火，愈发旺盛起来。

夜色，渐渐笼罩了山野。前方的路隐入黑暗中，不知通往何方，但只要有师尊在，他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