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阙收回手，目光落在竹林深处某处，那里似乎有阵法残留的痕迹正在迅速消散。

然而，谢悔却敏锐地注意到，在破阵之后，师尊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虽然依旧没有明确的关切，但那片刻的停留，与之前彻底的漠视，已然有了细微的差别。

骆驼甩了甩尾巴，继续前行。

经过这幻阵一役，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穿出了这片广袤的山林，前方出现了一条较为宽阔的官道，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更大规模的城镇轮廓。

官道旁设有一个简陋的茶棚，为往来旅人提供歇脚之处。几辆马车停在一旁，车夫和行商模样的人正在里面喝茶聊天。

骆驼走到茶棚附近便不肯再前，自顾自走到路边啃食青草。

洛阙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镇，又看了看天色，迈步走向茶棚。“歇息片刻。”

“是。”谢悔跟上。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他们的出现，再次引来了诸多目光。

两人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茶水粗劣，带着一股涩味。洛阙只是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目光落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悔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就在这时，旁边桌上几个行商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前面青州城最近不太平！”

“可不是嘛！好几户人家丢了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许久也没个头绪。”

“唉，这世道……听说啊，有人晚上看见黑影一闪，孩子就不见了，邪门得很！”

“不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谢悔眉头微蹙，青州城？失踪孩童？

他下意识地看向洛阙。

洛阙依旧看着官道方向，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谈话。但谢悔却注意到，师尊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

是因为听到了“孩童失踪”吗？

他记得，曾经的师尊，虽外表清冷，但内心对弱小者，尤其是孩童，总存有一份不易察觉的怜悯。

归墟之涧山脚下村落里的孩子，若有什么病痛，求上门来，师尊从未拒绝过。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茶棚角落、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小乞丐，怯生生地走到他们桌旁，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手里捧着几个歪歪扭扭、用草茎编成的蚱蜢，眼巴巴地看着洛阙，声音细弱：“仙……仙人，买只蚱蜢吧，一个铜板就好……”

那小乞丐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一双大眼睛却显得格外清澈，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旁边有行商嗤笑：“小叫花子，也不看看人，这位公子也是你能招惹的？快滚开！”

小乞丐吓得一哆嗦，手往回缩了缩，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只是更加无助地看着二人。

谢悔心中不忍，正想掏钱。

却见洛阙的目光，从那官道远方收回，缓缓落在了小乞丐身上，落在了他手中那几只粗糙的草编蚱蜢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片常人难以企及的沉静。

然而，在谢悔几乎以为他会像对待柳依依的花、苏晴的问候那样无视时，洛阙却缓缓抬起了手。

他没有去接那蚱蜢，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块碎银子。那银子成色极好，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将那块碎银子，轻轻放在了小乞丐那只脏兮兮、却小心翼翼捧着草蚱蜢的手心里。

小乞丐愣住了，看着手心里那块比他所有草蚱蜢加起来都值钱太多的银子，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洛阙没有再看那小乞丐，也没有看谢悔，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只是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似乎比之前放松了些许。

小乞丐回过神来，猛地跪下磕了个头，哽咽着说了声“谢谢仙人！”，然后攥紧银子，飞也似的跑掉了。

茶棚里一时寂静。那几个行商也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嘲讽。

谢悔怔怔地看着师尊的侧影，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酸涩、胀痛却又带着喜悦。

虽然缓慢，虽然细微，但那变化，真实不虚。

冰雪消融，悄无声息。

洛阙饮尽了杯中那粗劣的茶水，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入城。”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重量。

谢悔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他看着前方师尊走入夕阳余晖中的背影，那身影依旧清瘦孤直，却不再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前路或许依旧艰难，迷雾重重，但希望已然种下，在他心中，或许……也在师尊心中悄然生根。

骆驼甩着尾巴，跟了上来，夕阳将它的毛发也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青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