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悔默默听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是怀悯,此举又是何意?
洛阙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烛光在他长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林雨薇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林雨薇才勉强平复情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又像是真的好奇,她看向谢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对了,谢师兄,怎么许久都未见洛师弟?就是……你之前带回宗门的那位,嗯…洛清宴洛师弟?他性子安静,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但人挺好的,我还送过他一个毛线雪狼呢……他没跟你们一起吗?是留在宗门了?”
“洛清宴”这三个字如同某种禁忌的咒语,瞬间让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谢悔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惊慌和恳求地看向对面的洛阙。
完了……这要怎么圆?说“洛师弟”回家了?说“洛师弟”云游去了?林雨薇不是傻子,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严长老之事后,她对“离开”这个词会异常敏感。
洛阙缓缓抬起眼眸。他的目光先是在谢悔那明显失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辨,随即,他转向了正睁着一双还带着泪痕、充满疑惑的大眼睛望着他的林雨薇。
在谢悔几乎要窒息的心跳声中,洛阙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然而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并无洛清宴此人。”
林雨薇愣住了,眨了眨眼:“……什么?!”
洛阙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日谢悔带回宗门的,一直是我。”
“哐当!”
谢悔手中的茶杯终于脱手,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剩余的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桌面。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洛阙。
师、师尊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林雨薇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她张着嘴,看看洛阙,又看看脸色煞白、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的谢悔,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骆驼奔腾而过——不对,院子里就有一头真的!
“一直是您?”她喃喃道,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可…可那是洛师弟啊,我……我还叫他师弟……我还塞给他糖和毛线雪狼……我…我……”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想起了自己曾经大大咧咧地拍着“洛师弟”的肩膀,说着“谢师兄就交给你照顾啦”之类的话,甚至还试图把兔子面具扣在他脸上……
她她她……她竟然对着仙尊本尊,做了那么多大不敬的事情?!还把仙尊当成需要呵护的娇花小师弟?!
“仙、仙尊……弟子……弟子不知……弟子罪该万死!”林雨薇猛地从凳子上滑下来,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然而,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她。
洛阙依旧端坐着,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道:“不知者无罪。”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反而让林雨薇更加不知所措,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悔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到难以形容。他一方面因为方才的对话而尴尬,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师尊如此直接地承认,并且没有丝毫怪罪林雨薇的意思,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松动?
师尊似乎并不在意那段“洛清宴”的经历被知晓,或者说,他并不认为那是需要刻意隐瞒的耻辱?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那头骆驼啃胡萝卜的声音格外清晰。
最后还是林雨薇,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惊和窘迫后,那强大的适应能力和八卦之心竟然开始死灰复燃。她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打量洛阙,脑子里疯狂回想“洛师弟”的一举一动,再对比眼前仙尊的气度。好像除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一样,眉眼轮廓仔细看,还真有几分相似?只是当时“洛师弟”似乎更……脆弱?更……好欺负一点?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残留的惊悸和浓浓的好奇,问出了所有读者都想问的问题:“那…那仙尊……您当时是怎么……呃…变成洛师弟的?” 她实在无法想象仙尊顶着那样一张脸,被自己塞糖塞毛线玩具的样子!
谢悔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洛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谢悔和满眼好奇的林雨薇,最终落在了跳跃的烛火上。
“神魂受损,记忆有失,暂寄于临时躯壳。”他言简意赅,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没有提及谢悔的禁术,更没有说起怀悯。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最核心、也最能解释“洛清宴”存在的理由,然后干脆利落地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谢悔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师尊……再次替他遮掩了最惊世骇俗的部分。
林雨薇则是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自动脑补了一番洛阙在战斗中神魂受损、失去记忆、不得不借助特殊方法凝魂固魄,然后被谢师兄找到并保护起来带回宗门的跌宕剧情。
这样一来,仙尊当时那异于常人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违和感就都说得通了!而谢师兄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后”,显然是为了保护失去记忆、状态不稳的仙尊!
一瞬间,她对谢悔的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觉得谢师兄真是太不容易了!既要照顾失忆的仙尊,又要隐瞒真相,还得应付他们这些不知情的师弟师妹……难怪当时谢师兄对“洛师弟”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嘿嘿,绝对有猫腻。
她看向谢悔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理解和同情。
谢悔被林雨薇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慈爱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别开了脸。
就在这时,窗外院子里再次传来骚动。只见那头骆驼不知怎的,竟然把拴它的那截绳子给嚼断了,此刻正叼着那半截绳子,得意洋洋地在院子里踱步,看到房间里的三人都在看它,还故意把绳子甩来甩去,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林雨薇看着骆驼那副蠢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
洛阙的目光也掠过窗外,看到骆驼正试图把绳子往自己脖子上绕,结果把自己给缠住了,正在那里笨拙地挣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连林雨薇都隐约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弧度。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仙尊刚才是不是笑了!
虽然那变化细微得几乎不存在,但结合眼前这头活宝骆驼,林雨薇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仙尊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至少,对这头骆驼不是?
这个发现,比她刚才知道“洛师弟就是洛仙尊”还要让她震惊。
洛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雨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北境后续,你既已脱险,便无需再多思虑,徒增伤感。严振求仁得仁,无愧宗门,你当谨记。”
提到严长老,林雨薇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但还是恭敬应道:“是,弟子明白。”
“至于其他,”洛阙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谢悔和林雨薇,“过往之事,皆为云烟。明日前往城西,你二人需谨慎行事。”
“是!”谢悔和林雨薇齐声应道。
茶水已凉透。
洛阙端起了空杯,示意谈话结束。
谢悔和林雨薇起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林雨薇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对谢悔小声道:“谢师兄……我、我差点被吓死……仙尊他……居然就是洛师弟……”她说着,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窘迫和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当初还……唉!”
谢悔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此事莫要再对外人提起。”
“我知道我知道!”林雨薇连忙保证,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谢师兄,那段时间照顾仙尊很辛苦吧?”她想象了一下要伺候一个失忆的、状态不稳的仙尊,顿时觉得谢师兄的形象高大无比。
谢悔苦笑一下,没有回答。
辛苦?何止是辛苦。那是交织着绝望、疯狂、卑微祈求和无尽痛苦的轮回。但这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休息,明日启程。”他最终只是低声说道,转身离开。
林雨薇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严长老的新簪子再也戴不上了,但此刻,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那么空了。
知道了仙尊就是“洛师弟”这个惊天大秘密,虽然吓人,却也让她觉得,自己似乎离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更近了一些。仙尊他……好像也并非完全是一座无法融化的冰山。
院子里,那头刚刚把自己从绳子里挣脱出来的骆驼,正胜利者般昂着头,踱到屋檐下,继续觊觎那串风干腊肉。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得好好休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失态了。毕竟,她现在可是知道仙尊秘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