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淬毒的阴影利刃,带着死亡的寒意,已然刺破谢悔背后的衣衫,甚至能感受到皮肤被锋锐之气激起的战栗。
谢悔瞳孔骤缩,全身肌肉本能地绷紧,但身体的滞后已无法做出有效规避。他能做的,只是将最后残存的灵力疯狂向后背汇聚,试图硬抗这致命一击。
尽管他知道,仓促间的防御,根本挡不住这蓄谋已久的暗杀。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林雨薇惊骇欲绝的表情,能听到其他弟子失声的惊呼,更能感受到背后那越来越近的冰冷刺痛。
然而,预期中利刃贯体的剧痛并未传来。
就在毒刃即将彻底没入的刹那,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光,如同萤火般在谢悔背后一闪而逝。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脆响。
那柄阴影利刃,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猛地一滞。
虽然这屏障瞬间破碎,未能完全阻挡利刃,却为谢悔争取到了那足以决定生死的一瞬。
是洛云琛!
就在他呕血、气息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那本能的神魂之力,感知到了谢悔面临的绝境。
他甚至无法再凝聚神识,只是凭借着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守护意念,强行榨取了神魂最后的一丝本源,化作了这宛若游丝、转瞬即碎的守护。
本就如同蛛网般布满裂痕的神魂,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彻底陷入了更深、更死寂的黑暗。他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也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摇欲坠。
而正是这用生命最后余光换来的刹那,救了谢悔。
谢悔抓住了这用师尊生命换来的机会。
身体在那利刃停滞的瞬间,硬生生向侧方挪开了半尺。
“噗嗤!”
毒刃依旧刺入了他的后背,却偏离了心脏要害,深深扎入了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之中。剧痛传来,伴随着一股阴寒歹毒的腐蚀性能量瞬间侵入经脉。
谢悔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剑向后横扫。玄色长剑承载着承载着他所有的愤怒、后怕与暴戾,划出一道弧光。
那名潜行的杀手显然没料到必杀一击竟会失手,更没料到谢悔在中刀后反击如此之快、狠!他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剑光掠过。
杀手的身形僵在原地,一道细密的血线从他腰间缓缓浮现。上半身缓缓滑落,下半身还保持着后退的姿势,鲜血内脏泼洒在雪地上,瞬间被冻结。
谢悔看也不看,猛地将还插在背后的毒刃拔出,带出一溜乌黑的血珠。他看都没看那伤口,反手点了几处穴道,勉强封住毒素蔓延,但那股阴寒蚀骨的痛楚依旧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回头,看向被弟子搀扶着的洛云琛。
洛云琛的头无力地垂着,注意到谢悔朝他看去,抬起头笑了笑。
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嘴唇呈现出青紫色,呼吸微弱的几乎停止。方才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这具身体最后的所有。
不再是那个清冷强大、俯瞰众生的云阙长老。
只是一个脆弱得随时会碎裂会消散的琉璃人偶。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藤蔓,死死缠住了谢悔的
心脏,比背后的伤口更痛,比侵入的毒素更冷。
是他……是他害了师尊。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师尊不会……
如果不是他不够强,无法护得周全……
如果不是他……
无穷无尽的自责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洛云琛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走!”
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不能再分心了。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转身,再次成为那个冰冷无情的傀儡,玄色长剑挥舞,将前方敢于阻拦的一切尽数斩碎。只是,他的剑势中,多了一份不顾一切的惨烈,一份与敌偕亡的疯狂。
队伍在他的带领下,终于踉跄着冲出了断刃岩的范围,没入了前方更加密集、地形更为复杂的乱石雪坡之中。
祭骨长老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却并未立刻追击。他伤势不轻,需要调息,而且,他相信,在这片绝地,那几个人已是强弩之末,插翅难飞。
乱石雪坡中,突围出来的队伍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仅存的七八名弟子,个个带伤,灵力枯竭,全凭意志在移动。林雨薇搀扶着一名弟子,自己的左腿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倒下。
谢悔的状态更差。背后的伤口不断渗出乌黑的血,毒素虽然被暂时压制,但依旧在不断侵蚀,半边身体都传来麻木感。连续恶战和灵力透支,让他的视线开始阵阵发黑,只是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在强撑。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洛云琛。
他被两名弟子轮流背负着,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之前那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守护”之后,他的生命迹象微弱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冰冷。
他不再是宗门倚仗的强者,不再是弟子们敬畏的师长,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却随时可能死去的……累赘。
他们敬他,畏他,如今更是痛惜他。可在这绝境之中,带着这样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生存的希望何其渺茫。
一名弟子在背负洛云琛时,脚下被积雪掩盖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虽然立刻稳住,但颠簸之下,洛云琛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这声呻吟,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压抑的沉默。
谢悔猛地回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那名失足的弟子。那弟子吓得脸色一白,喏喏不敢言语。
“给我。”谢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走过去,不容置疑地从那名弟子手中接过了洛云琛,再次将他背在自己身上。
即使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即使背负一人会让他行动更不便,会加速他伤势的恶化,会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但他无法忍受师尊被任何人,哪怕是无心的,造成一丝一毫的额外痛苦。
他背着洛云琛,感受着背后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微弱的呼吸,心中的无力感与自我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师尊站在云琛松涧之巅,衣袂飘飘,清冷的目光俯瞰云海,那是何等的风姿绝世,何等的强大自信。
而如今……却只能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他背负着,在这风雪中狼狈逃窜,生死悬于一线。
是他无能。
风雪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谢悔背着洛云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倔强。
他知道,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追兵很快会来,祭骨长老不会放过他们。而他们,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师尊,那苍白的容颜脆弱得令人心碎。
无论如何……
他必须带他活下去。
哪怕……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