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切割着视野，也切割着残存者们最后的希望。断刃岩的惨烈仿佛只是上一刻的幻影，而身后隐约传来的追兵呼喝与法术破空声，则是冰冷现实的催命符。

谢悔背着洛云琛，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背后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撕裂，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心脉侵蚀。他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痛楚，但他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犹疑，如同钉死在雪地上的标枪，固执地指向未知的生路。

林雨薇和其他几名弟子紧跟在后，他们相互搀扶，脸色惨白，眼神却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手中的兵器握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逃亡中，谢悔背上的洛云琛，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细缝。

意识如同沉溺在无边冰海深处，费力地向上挣扎，首先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冷，以及无处不在、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剧痛。

随即，他感觉到了身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稳却明显急促的心跳，以及那透过厚重衣料也无法完全隔绝的、浓郁的血腥气。

他……在被谢悔背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谢悔近在咫尺的、绷紧的颈侧线条，以及那玄色衣领上不断晕开、冻结的暗红血迹。

耳边是呼啸的风雪，是弟子们粗重的喘息，是谢悔那压抑着痛苦的、每一次迈步时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哼。

无力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比身体的疼痛更甚，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他曾是云琛仙尊，受万人敬仰，执掌一方仙门，挥手间云卷云舒。

可如今，他像个废物，需要被自己的弟子背负着逃命，非但不能庇护他人，反而成了最大的拖累。

严振死了，为了护他们而死，那些熟悉的、年轻的面孔一个个倒下，他却连抬起手指的力量都没有。甚至……谢悔此刻的重伤，追根溯源，又何尝不是因为要保护他？

“放……我下来……”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被风雪瞬间撕碎。他想挣扎，想脱离这令他感到无比屈辱的背负，可身体软得如同烂泥，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这种绝对的无力，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谢悔敏锐地察觉到了背上极其细微的动静。“师尊？”他立刻侧头，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您醒了？别动，我们很快……”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支附着幽绿火焰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侧前方的乱石后电射而来，目标直指他的面门！

谢悔甚至没有时间完全转身，持剑的右手手腕一抖，玄色长剑在箭不容发之际向上斜挑！“铛！”箭矢被精准地磕飞，但那箭上附着的诡异力量却震得他手臂发麻，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

几乎是同时，左右两侧的雪堆轰然炸开，四名黑巫教徒如同鬼魅般扑出！他们显然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分散攻击，而是集中所有力量，悍不畏死地攻向明显状态极差的谢悔，意图先解决这个最强的点。

“护住谢师兄！”林雨薇厉喝，强忍腿伤，手中长剑带着决绝的灵光迎向左侧一人。其他弟子也怒吼着冲上，与另外三名教徒缠斗在一起。但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甫一交手便险象环生。

攻击谢悔的是两名配合默契的教徒，一人使链锤，带着呼啸风声横扫下盘，另一人手持双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谢悔因背负洛云琛而无法灵活闪避的腰肋空档！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谢悔瞳孔收缩，他若闪避链锤，必然无法完全避开双刺，师尊也会受到波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选择——不闪不避！

左腿灌注残余灵力，硬生生向前踏出一步，竟是以小腿胫骨硬抗那横扫而来的链锤！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谢悔身体剧震，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顺势前倾，玄色长剑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在那使双刺的教徒惊骇的目光中，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剑尖一搅，瞬间断绝生机。

而他也因为硬抗链锤和强行发力，再也压制不住伤势，一口乌黑的鲜血猛地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谢悔！”洛云琛伏在他背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的骨裂声和喷溅在颈侧的温热血液。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谢悔为了护住他，宁可自损也要强杀敌人，看着那原本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颤抖着却依旧死死站着……无能！

自己是何等的无能！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尊，曾经那个受万人仰仗的仙尊。如今却成了弟子需要以命相护的负累！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那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使链锤的教徒见同伴瞬间毙命，又见谢悔吐血，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挥动链锤砸来！而另一名与林雨薇交手的教徒也觑得空隙，一道阴损的诅咒黑光射向谢悔后背！

谢悔左腿骨裂，行动受阻，体内毒素翻腾，灵力近乎枯竭，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谢悔牢牢护在背上的洛云琛，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那是一种超越了肉身痛苦、源于灵魂最深处的不甘与……自毁般的决绝！他不能……不能看着谢悔为他而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痛苦和虚弱而显得迷蒙的眸子，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疯狂光芒！他甚至无法调动灵力，只是凭借着残存的神魂本源，以及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强行引动了某种禁忌！

“以吾残魂……燃！”一个破碎的、几乎无法听清的字节，从他染血的唇间溢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无形的、仿佛源自规则层面的细微波动，以洛云琛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砸向谢悔的链锤，以及射来的诅咒黑光，在触及这无形波动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骤然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并非被阻挡，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中断”了其存在的连续性！

虽然这凝滞只持续了一瞬，并且代价是洛云琛七窍同时溢血，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金纸，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但这已经足够！

谢悔抓住了这用师尊生命和灵魂换来的、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机会。在那链锤和黑光凝滞的刹那，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右腿猛地蹬地，不顾左腿传来的钻心剧痛，身体带着背上的洛云琛，如同失控的巨石般，向着侧前方一处较为密集的乱石堆狠狠撞去！

“轰！”

风雪依旧肆虐，残存的几人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谢悔紧紧抱着怀中生机几乎断绝的洛云琛，试图用自己冰冷的体温去温暖那逐渐冷却的身体，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林雨薇拄着剑，单膝跪地，视线因失血和脱力而模糊，她看着谢悔怀中那个曾经清冷如谪仙、此刻却破碎如琉璃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仅存的、个个带伤濒死的同门，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结束了么？

就在这死寂弥漫，连风雪声都仿佛变得遥远的刹那——

以他们所在的乱石堆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风雪，骤然静止。

不是减弱，而是完完全全的、违背常理的静止。漫天飞舞的雪沫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半空中，形成一片诡异的、晶莹的雪幕。

呼啸的寒风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绝对寂静。只有远处，风雪依旧在咆哮，更衬得这片区域的死寂令人心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幸存者瞬间汗毛倒竖，强撑着抬起头，惊骇地望向四周。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那凝固的雪花幕布之后，一道身影由淡转浓，缓缓勾勒而出。他就那样闲庭信步般，从静止的风雪中走来，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门扉。

月白的长袍纤尘不染，外罩的同色鹤氅随着他并不存在的步履微微拂动，流泻着柔和的光泽。他身形高挑，姿态优雅从容，与这片血腥的战场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间，清俊儒雅，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澄澈的目光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扫过下方如同困兽般的众人。

没有强大的威压，没有凌厉的气势，但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掌控一切、超然物外的绝对力量感。他仿佛不是置身于北境的绝地，而是漫步在自家精心打理的花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紧抱着洛云琛，如同受伤孤狼般警惕地盯着他的谢悔身上。

然后，他轻轻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