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见了黄,那天黑就是很快的事了。
祁府这几日的客人一直不断,赫连瑾瑜也不好乱走。
于是在被姜珏推出门之后,他就地便坐下了,支着一条腿,身后倚着西厢房的门。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只觉得头开始有些发昏,猜想应该是天要黑透了,是以清了清嗓子,屈指敲了下门框。
“你好了吗?”
“还要再稍等片刻,小将军若是着急,可先行回府,明日再派人过来寻我便是。”
新的脸贴上之后,通常是要稍待一会的,姜珏并没有诓骗他的意思。
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门外倚靠着的那个黑影,赫连瑾瑜的发辫高高竖着,手抬了又放,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还犹豫。
片刻,影子的手臂消失,大抵是放在了腿上搭着。
“……不急,我等着你。”他说。
姜珏失笑,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何不愿回去,但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也不能叫人就这么一直等到睡病发作瘫倒在他门口。
万一在他出去之前有人出来看见地上躺着这么大一人,怕不是要把整个祁家人都喊过来。
无奈,他只能开口,想着至少先把人从门口劝走。
“小将军可还记得我住的那间房的位置在哪?天这便黑了,你先往那去吧,我过会便回了。”
赫连瑾瑜不言,姜珏在屋内看见外面的黑影起身。
“那我走了?”那影子站起来之后没有立马动。
姜珏道:“请移步。”接着,他又道:“不过还请小将军不往屏风后那张小榻上去了,那原是我身边跟着的那小书童安寝的地方,算一算,他今日恐怕要回来了。”
闻言黑影正想上前的动作一缓,倏地转过身来,连带着马尾都挡了一下,赫连瑾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与书童同住一室?”
姜珏不太能懂他为何这般反应,怔了一下后回答:“有什么问题吗?小将军不必担心,你且在下官的床上歇息一夜便好。”
黑影平地绊了一下,又飞快地站好。
“没事,我走了。”
还是怪怪的。
姜珏狐疑地向门外看着,这几日这人总是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便会疏远或或者别扭,叫他想用以往的法子来安置都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门外的人影越来越远,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姜珏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到他这是怎么了,索性便将这些杂念都抛出了脑外。
*
赫连瑾瑜推门而入,室内扑面而来一股药香。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其中有人的气息,兴许是如姜祁子玦所说,是他的小书童回来了。
想起小书童,赫连瑾瑜也能想到是哪一位,那孩子平日里就跟在姜珏身后,像是个尾巴似的,十四五岁的年纪。
……十四五岁的年纪啊,连骨头都没长开,满打满算也才到祁子玦胸口的高度,他怎么这么禽兽,这也下得去手。
且他都跟书童……还让自己……这人!这人!
赫连瑾瑜顺着自己的猜测越想越偏,丝毫没有意识到刚才姜珏根本就什么都没说的事实,持续地凭空污蔑了好人。
他之前来这里都是出于昏睡的状态,醒了之后也只是从屏风后直接出去,一眼也没有多看过,因此虽然知道位置,却对姜珏屋子里的装潢布置并不熟悉。
瞎着一双眼睛,只能凭着手脚去摸索。
不磕不碰还算简单,赫连瑾瑜凭着自己习武之人的本能规避着身边容易给他造成阻碍的东西,也好在这屋里的东西并不算太多。
掐算着应该到了地方,赫连瑾瑜伸手一摸,果真摸到了床柱,还没回过身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睡意朦胧的声音,即刻僵在了原地。
“哥你回来了?怎么不点灯?”
那人应该是被他的动静吵醒的,就在对面的小榻上。
赫连瑾瑜记得小书童是个什么声音,俨然与这人不是同一个。
莫非还有另一个?他心中猜测着。
但如果他肯多想一想,大概就能听出来这个叫“哥”的声音,正是白日里那个对着医师威胁的青年的声音。
良久没得到回应,青年应当也已经醒了,起身点亮了屋里的灯烛。
赫连瑾瑜坐上床边的时候,便看见那青年端着灯盏走了过来,白日里的记忆涌上脑海,他记起来这张脸了,那个说自己表哥是皇亲国戚的二世祖。
说话是极为难听的,他还记得这人先前与祁子玦说话的态度,虽然到最后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但是只是那态度便让他不喜欢。
一坐一站,双方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厌恶。
“你是谁?”两人同时开口。
他记得祁子玦是叫人把他带到府上来了,可这人为什么会在卧房?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落入下风先退一步,青年端着灯,恶劣地看了他一眼,阴森森道:“夜半三更到人家家里做梁上君子,可是要被拔掉舌头的,我不管你是怎么躲过去府里的守卫进来的,趁现在赶紧滚蛋。”
说话间,他手里端着的烛火向赫连瑾瑜地方向倾倒着,只要床上坐着的赫连瑾瑜动一动,敢站起来,就一定会“惹火烧身”。
这威胁自然是颇为吓唬人的了,但是奈何赫连瑾瑜这回瞎着,睁着眼睛也看不见,所以丝毫没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