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八日。寒假进入了真正的倒计时。日历上的数字无声地提醒着，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窗外的雨终于彻底停了，天空难得地露出了澄澈的湛蓝，阳光虽然清冷，但总算有了些暖意，将连日阴雨带来的湿漉渐渐蒸干。

空气里残留着水汽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准备年货的喧闹——年关将近，小城开始染上节日的色彩。

许源和徐嘉庆的“后天见”之后，又一起度过了几个安静而充实的下午。他们并肩坐在书桌前，看完了那篇关于张量网络的预印本，又一起讨论了许源发来的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输运性质的几篇论文。学习之外，他们也多了些纯粹“玩耍”的时间。

有一次，他们去看了场刚上映的、评价不错的科幻电影，散场后在熙攘的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在奶茶店买了热饮，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玻璃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低声讨论着电影里涉及的时间旅行悖论和物理原理，偶尔会因为某个细节的看法不同而小小争论，最后又总能找到共通点，相视一笑。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待在家里。许源房间的暖气总是开得很足，阳光好的时候，就移到飘窗上，各自靠着一边的墙壁，腿上盖着同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书，偶尔分享一段有意思的文字，或者抬头，看看窗外被阳光照亮的、光秃秃的枝桠，和远处楼房顶上未化的残雪。时间在书页翻动和偶尔的低语中静静流淌，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和满足。

但离别的阴影，也随着假期的缩短而日渐清晰。父母开始为他回程的行李操心，母亲陈静淑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父亲许明远也难得地多抽出时间待在家里，话虽不多，但目光总是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不舍和骄傲。

许源能清晰地感受到家里弥漫的那种既为他回家高兴、又为即将离别惆怅的复杂情绪。他自己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着，一边是对家的眷恋，对这份宁静假期的留恋；另一边，又隐隐期待着回到清华园，回到那个充满挑战和可能的舞台，回到……有徐嘉庆并肩的日常。

一月三十日，除夕前夜。这是寒假里徐嘉庆最后一次来许源家。他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两盒包装漂亮的进口巧克力。“阿姨，叔叔，提前给你们拜年。一点小心意。”

“你这孩子，太见外了！” 陈静淑接过，又是欢喜又是嗔怪，“快来，阿姨今天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饺子，晚上就在这儿吃！”

徐嘉庆似乎想推辞，但看到许源期待的眼神，和许明远温和的点头，最终还是低声应了：“……谢谢阿姨，叔叔，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人多热闹！” 陈静淑高兴地拉着他进了厨房，让他帮忙擀饺子皮。徐嘉庆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学得很认真，不一会儿就像模像样了。许源也在旁边帮忙，一家人（虽然徐嘉庆还不是名义上的“一家人”，但气氛已无异）围在餐桌旁，一边包饺子，一边聊着天。电视里放着喜庆的节目，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窗外偶尔响起零星的、性急的鞭炮声。温馨的年味，充满了小小的家。

晚上，四个人围坐一桌，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丰盛的年夜饭（提前）。许明远还难得地开了一瓶红酒，给陈静淑和自己倒上，给许源和徐嘉庆倒了果汁。“来，庆祝源源和嘉庆第一个大学寒假圆满结束，也预祝你们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平安健康！” 许明远举杯。

“谢谢爸，妈。” 许源举起杯子，看向父母，又看向身边的徐嘉庆，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谢谢叔叔，阿姨。” 徐嘉庆也举杯，声音很轻，但眼神真挚。他平时话少，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陈静淑给他夹菜时道谢，在许明远问起清华的学习情况时，简短而清晰地回答几句。但许源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融入家庭温暖的柔和。

饭后，许明远和陈静淑在客厅看电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许源和徐嘉庆回到了房间。没有了书本和习题，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离别在即，那些平日里被知识讨论和温馨日常掩盖的情绪，此刻悄然浮上水面。

“明天……” 许源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爸在家吧？”

“嗯，晚上一起吃年夜饭。” 徐嘉庆点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盆已经长出不少绿叶的水仙上。“你……几号的机票？”

“三号下午。” 许源说，“你呢？”

“四号上午。” 徐嘉庆回答。他们订票时没有特意约同一天，似乎都在下意识地回避着一起踏上归途、直面离别的那一刻，也或许是想给彼此多留一点点在家的、与亲人独处的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短暂而绚烂的光点，照亮了房间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这个寒假……” 徐嘉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快。”

“嗯。” 许源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偶尔亮起的烟花，“但……很好。”

徐嘉庆也走到窗边，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隔着厚厚的毛衣，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即将到来的、长达一个月的分离。

“回到学校……” 许源侧过头，看着徐嘉庆被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映亮的侧脸，“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徐嘉庆也转过头，看着他。黑暗和偶尔的光亮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学校……是学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我们还是一起的。”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颗定心丸，让许源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瞬间消散。

是啊，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是奋斗的战场，可能不会有家里这样温馨放松的独处时光，不会有母亲做的可口饭菜，不会有可以肆意拥抱的私人空间。

但他们依然是“一起的”——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一起面对难题，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一起在风雪夜里分享一罐热饮。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早已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断开。

“嗯。” 许源重重点头，伸手，轻轻握住了徐嘉庆垂在身侧的手。徐嘉庆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回握，力道坚定。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确认彼此心意的、沉静的温暖。他们就这样，在除夕前夜的窗前，在偶尔升起的烟花映照下，静静地牵着手，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心底那份对未来的、共同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