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午后。持续了数日的阴雨终于暂歇，久违的、薄纱般的冬日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给湿冷的城市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许源坐在书桌前，刚结束上午关于拓扑绝缘体边界态的一篇综述论文的精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窗台上的水仙花球茎在浅水盆里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是母亲前几日买回的，为清冷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

手机屏幕亮起，是徐嘉庆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画着一个复杂的、关于“超导能隙对称性分类”的表格，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问号。下面，是半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只骨节分明、握笔的手。光线从一侧打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源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能想象出徐嘉庆此刻的样子——微蹙着眉，盯着那些他暂时未能完全理解或觉得分类条件有疑问的地方，全神贯注，甚至带着点跟自己较劲的执拗。他拿起手机，回复：“分类表格看完了？哪里有问题？d-wave 和 p-wave 的基函数形式区别？”

很快，徐嘉庆回复：“嗯。还有，自旋单态和三重态混合的情况，书上写得有点简略。”

“我记得有篇综述专门讲这个，叫《Unconventional Superconductivity》的，作者是Sigrist。我好像有电子版，找找发你。” 许源一边打字，一边在电脑文件夹里快速搜索。

“好。谢谢。”

将文件发过去后，许源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一行字：“今天出太阳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一家临河的小公园，人少安静，有几条长椅，可以看到缓缓流动的河水和对岸的远山。高中时压力大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去那里坐坐，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河水发呆，或者低声讨论几道难题。

这次，徐嘉庆回复得慢了一些。就在许源以为他不想出门时，手机震动：“好。半小时后，公园东门？”

“好。” 许源放下手机，心里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他起身，换下睡衣，穿上保暖的毛衣和羽绒服，围上围巾。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出去散散步，便出了门。

冬日午后的阳光并无多少暖意，但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和树叶上未干的雨珠。空气清冽，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

许源骑车穿过几个熟悉的街口，远远就看到了公园东门那个穿着深蓝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的熟悉身影。

徐嘉庆正微微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鼻尖被寒风吹得有点红。听到自行车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看过来，与许源对上，很轻地点了下头。

停好车，两人并肩走进公园。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河水比夏天时瘦了许多，水流平缓，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柳枝。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着，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一起在户外漫步的宁静。步道上铺着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看完了？” 许源问，打破了沉默。

“看了一部分。Sigrist那篇综述很详细，d-wave 的 d{x^2-y^2} 和 d{xy} 对称性解释得很清楚。” 徐嘉庆的声音在安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对于非常规超导体中序参量对称性如何与具体材料结构、电子关联联系起来，还是觉得中间缺失了一些环节。”

“可能需要结合具体的模型，比如 Hubbard 模型，或者从反铁磁涨落的角度去理解。” 许源沉吟道，“我最近在看关于铜氧化物高温超导的几篇经典文章，感觉强关联效应是关键。”

“嗯。还有，拓扑超导那边，p+ip 波超导与马约拉纳零模的对应……” 徐嘉庆接过话题，两人很自然地又进入了物理讨论的模式，只不过这次不是在封闭的书房里，而是在开阔的河边，伴着流水和微风。

阳光偶尔穿过云层，在他们身上投下短暂的光斑，又很快隐去。

走到他们常坐的那张长椅前，两人很有默契地停下，用纸巾擦了擦椅面上残留的雨水，并肩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河面，对岸是连绵的、在冬日里显得苍茫的远山。寒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许源看到徐嘉庆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入围巾。

“冷吗？” 许源问，很自然地伸出手，隔着厚厚的羽绒服，碰了碰徐嘉庆的手臂。

“……还行。” 徐嘉庆低声回答，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向许源这边微微靠近了一点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许源心里微微一热。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徐嘉庆放在长椅上的、有些冰凉的左手上。

徐嘉庆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微微偏过头，看了许源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安静的情绪取代。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然后，很轻、很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翻转过来，与许源的掌心相贴，十指悄然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