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日,下午。南方的冬天与北京截然不同,是一种能沁入骨髓的湿冷。天空是铅灰色的,细雨绵绵,将这座熟悉的小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许源裹着厚实的棉睡衣,腿上盖着小毯子,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暖气驱散了室外的寒意,窗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
书桌上摊着从清华带回的《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三卷和一本量子场论科普书,还有写满笔记的草稿纸。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书上,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回家已经一天了,一切都熟悉又陌生,连自己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徐嘉庆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同样简洁的书桌,摊开的是一本《固体物理》英文原版,旁边是笔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窗外也是灰蒙蒙的天空。下面附着一行字:“到家了。你在看什么?”
许源看着那张照片,几乎能想象出徐嘉庆此刻穿着家居服、蹙眉专注的样子。他拿起手机,拍了一下自己面前摊开的《费曼讲义》和旁边关于路径积分的笔记,发了过去:“量子力学。费曼。天气一样差。”
过了一会儿,徐嘉庆回复:“嗯。路径积分看完了?”
“刚看到自由粒子传播子,有点震撼。”许源打字,“你呢?能带论看到哪儿了?”
“刚开头,布里渊区。对称性限制很关键。” 徐嘉庆回复,然后问,“明天下午有空吗?有点问题想当面讨论,关于k空间基矢变换。纸上说不清。”
许源心里微微一动。
“有空。来我家?还是我去你那儿?” 许源回复。
“我去你那儿吧。三点?” 徐嘉庆问。
“好。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准备点你喜欢的藕粉糕。” 许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谢谢阿姨。” 徐嘉庆回复,后面跟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符号。
放下手机,许源走出房间,对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陈静淑说:“妈,明天下午徐嘉庆过来,我们一起看会儿书。”
陈静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嘉庆要过来啊?好啊好啊,我明天上午就去买点藕粉,下午给你们做糕。”
“嗯,挺好的。” 许源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父母一直很喜欢徐嘉庆,知道他家庭情况,对他多有照顾,也知道他和许源关系好。
“你们俩啊,从小就投缘,上了大学还能互相照应,真好。” 陈静淑欣慰地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林浩他们是不是也回来了?昨天还在群里说要聚聚?”
“嗯,说是周末。” 许源想起高中那个热闹的微信群,充满了不少往事的回忆。
“那正好,你们年轻人多聚聚。” 陈静淑笑道。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许源打开门,徐嘉庆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有些被细雨打湿,显得乌黑。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许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阿姨好,叔叔好。”
“嘉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陈静淑热情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水果,阿姨。” 徐嘉庆的声音比在学校时似乎柔和了一些。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快去源源房间吧,暖和。糕一会儿就好。” 陈静淑催促道。
许源带着徐嘉庆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暖气充足,带着许源惯用的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还有书本和纸张的味道。徐嘉庆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衬得他肤色更白。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熟悉的房间,书架上的书多了不少,但格局没变。
“坐。” 许源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坐到床边,将书桌让给他。“固体物理哪儿卡住了?”
徐嘉庆在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固体物理》和笔记,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这里,关于从正格子基矢到倒格子基矢的变换矩阵,推导过程涉及到一个度量张量,书上直接给了结果,但我想知道这个张量具体形式怎么来的,以及在不同对称性下(比如六角晶系)的具体表达式。”
许源凑过去看,那是一段比较抽象的数学推导。他想了想,从自己书架上抽出一本《晶体学基础》和一本《张量分析概要》。“可能要从更基本的晶格对称操作和基矢变换的协变/逆变性质入手。我们一起推一下?”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头几乎挨在一起,开始对着书和草稿纸,一步步推导。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一个个矩阵和指标。偶尔低声交流,一个提出思路,另一个补充或质疑。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陈静淑悄悄推开门,将两碟还冒着热气的藕粉糕和两杯热茶放在书桌角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推导过程并不轻松,涉及对线性代数和微分几何初步概念的理解。花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将那个度量张量的形式及其在不同坐标系下的变换关系大致理清,并尝试写出了六角晶系下的具体表达式。
“原来如此,是晶格常数和夹角的函数,” 徐嘉庆看着草稿纸上最终成型的式子,点了点头,眉头舒展开来,“这样能带计算中的k点取样和对称性操作就清晰多了。”
“嗯,这个张量本质上反映了倒格子空间的几何。” 许源也感到一阵豁然开朗的愉悦。这种两个人一起钻研、攻克一个具体难题的感觉,和在学校时一样,甚至因为环境的放松而更有效率。
“谢谢。” 徐嘉庆收起书和笔记,侧头看向许源,目光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