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清晨。生物钟依然顽固地在七点左右将许源唤醒。他睁开眼,盯着宿舍天花板上熟悉的光斑,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意识到——没有早课,没有考试,没有图书馆占座的压力。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轻松感,缓缓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窗外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宿舍里很安静,山东室友还在沉睡,发出均匀的鼾声。许源没有立刻起床,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无所事事的早晨。直到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抗议声,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套上厚实的居家服,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比期末前好了些,但眼下仍残留着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细小的胡茬。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感觉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梦,此刻梦醒,有些恍惚,又有些尘埃落定的踏实。
回到宿舍,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父母发来的,询问他什么时候到家,需不需要接。周老师发来的,是南星中学校园里腊梅盛开的照片,配文“寒假快乐,常回‘家’看看”。还有几条高中同学的,互相报告着各自的放假时间和回家的兴奋。
他一一回复。手指在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上停留了片刻,点开。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寒假快乐”。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起了吗?”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看来是还没醒,或者,难得能睡懒觉,还在赖床。许源笑了笑,放下手机,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行李。
一个学期积累下来的书本、笔记、打印的资料、实验报告、还有从图书馆借的几本没看完的书,将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他还特意将那本从家里带来的、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放了进去,打算寒假继续看。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徐嘉庆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刚醒。在收拾?”
许源回了条语音:“嗯。你慢慢来,不急。”
过了一会儿,徐嘉庆又发来一条:“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去机场?”
“好。楼下等你。”
放下手机,许源继续收拾。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简单的约定填满了一些。寒假是各自回家的日子,会有近一个月见不到面。这顿午饭,大概就是寒假前最后的相聚了。
中午,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
许源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在宿舍楼下等了没多久,就看到徐嘉庆也拖着箱子,从楼里走了出来。他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头发似乎刚洗过,还有些湿漉漉的,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脸上也带着刚补足睡眠后的、难得的松弛感。
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约而同的轻松。
“想吃什么?”许源问。
“随便。暖和点的。”徐嘉庆想了想,补充道,“食堂就行。”
他们去了离宿舍最近的一个食堂,人不算多,大多是和他们一样考完试、准备离校的学生。点了简单的两菜一汤,面对面坐下。没有讨论刚过去的考试,也没有急着规划寒假,只是安静地吃饭。
食堂里熟悉的嘈杂声,此刻听起来竟有些亲切。偶尔,许源会夹一块自己碗里的排骨放到徐嘉庆碗里,徐嘉庆也会默默地把盘子里他不爱吃的肥肉挑到一边。简单的动作,自然的默契,是这一个学期下来,早已融入彼此习惯的日常。
“票是下午五点?”许源问。他知道徐嘉庆的航班在傍晚。
“嗯。你呢?”
“我四点半,比你早一点。”
“那……一会儿一起去机场?”徐嘉庆问。他们的航班都从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出发。
“嗯,一起过去,路上有个伴。”
吃完饭,他们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开往机场的学校大巴。大巴上几乎都是去机场的学生,充满了放假回家的热闹和兴奋。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光秃秃的市郊景色。
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或许是连日疲惫后的放松,也或许是车厢内暖气的作用,徐嘉庆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
许源察觉到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徐嘉庆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逞强,将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颜安静,带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毫无防备的柔软。许源看着他,目光柔和,然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心里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