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节光路的过程繁琐而磨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双手。一点点微小的振动、气流，甚至说话声，都可能引起干涉条纹的抖动甚至消失。

他们分工协作，一人负责精细调节镜架后的螺钉，一人紧盯观察屏，用对讲机（避免声音干扰）低声沟通。当第一组清晰的、稳定的同心圆环终于出现在观察屏上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测量更需要配合默契，一人缓慢均匀地转动手轮，一人全神贯注地计数条纹变化，同时记录手轮读数。实验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手轮转动时细微的齿轮啮合声。一组数据测完，往往需要静静地等待几分钟，让干涉条纹重新稳定，才能进行下一组。

“等倾干涉”完成后，是更具挑战性的“等厚干涉”（牛顿环）观测。需要将干涉仪一臂的光路稍作改动，换上短焦距透镜和待测平晶。

调节难度更大，对平行度的要求近乎苛刻。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调出还算清晰的直条纹。测量过程同样漫长而精细。当最后一系列数据测量完毕，开始处理时，已是傍晚。计算波长，与标准值比较；测量平晶的曲率半径，评估测量误差……每一个数字都需要反复核对。

最终结果显示，他们测得的激光波长在误差范围内与标准值吻合，平晶曲率半径的测量也较为合理。虽然实验报告后续还要花大量时间撰写，但此刻，看着手中这份来之不易的、包含着精确测量和复杂计算的数据，一种沉甸甸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离开实验室时，天已黑透，雨停了，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但刚才几个小时全神贯注、与光共舞的体验，让这寒意也显得清新。

“没想到调光路这么费神。” 许源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嗯。但对‘光’这个东西，感觉不一样了。” 徐嘉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在夜色中依然清亮。是的，不一样了。光不再是课本上那个抽象的、具有波粒二象性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屏幕上那些清晰或模糊的条纹，与镜面的每一次微小移动、与空气的每一点扰动息息相关。这种将深刻原理与极端精细的操作结合起来的体验，是理论课永远无法给予的。

十月十三日，周六。没有课，但他们并没有完全休息。

上午，去听了物理系“博雅讲座”系列的一场，主题是“对称性破缺与物质的起源”，由一位资深院士主讲。报告深入浅出，从晶体对称性、磁有序，一直讲到粒子物理中的自发对称性破缺和希格斯机制，视野宏大，令人神往。

报告厅里座无虚席，许多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也来聆听。许源听得心潮澎湃，尤其是讲到“对称性决定相互作用，破缺产生质量”时，感觉物理学的美与深刻达到了新的高度。徐嘉庆则对报告中涉及的群论语言和具体场论模型更感兴趣，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概念和公式。

报告结束后，两人在去食堂的路上，就“拓扑缺陷”（如涡旋、畴壁）与对称性破缺的关系展开了热烈讨论，直到打好饭坐下，话题还未结束。

下午，图书馆。在完成了本周课程的复习和预习后，许源开始认真阅读徐嘉庆强烈推荐的一篇关于“共形场论入门”的笔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大一课程的范畴，涉及复杂的量子场论和统计物理知识。他看得很慢，很吃力，许多段落需要反复读几遍，并在旁边批注大量疑问。徐嘉庆则在另一侧，对着一篇关于“张量网络表示与量子多体系统”的预印本沉思，不时在草稿纸上推导演算。

偶尔，许源会指着笔记上某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公式或概念，低声问徐嘉庆。徐嘉庆会放下自己的笔，凑过来看，然后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有时需要画图，有时需要引用更基础的知识。往往解释一个概念，会牵扯出更多的背景需要了解。但徐嘉庆总是很有耐心，条分缕析。而徐嘉庆在自己推导遇到障碍时，也会将问题提出来，两人一起分析可能的思路。

这种超越课程大纲的、带有探索性质的共学，进度缓慢，却充满了智力上的挑战与乐趣。他们都知道，前方是深不见底的知识海洋，但他们并不畏惧，反而享受这种在浅滩处试探、偶尔窥见深海瑰丽一角的兴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摊开的书页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缓缓移动。时光在专注的阅读、思考和低声的讨论中，安静地流淌。

学业的压力真实存在，课程的难度与日俱增，实验的挑战层出不穷。但许源觉得，自己正慢慢适应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在知识前沿跋涉、与最聪明的头脑（通过文献和讲座）对话、并与身边最默契的伙伴并肩探索的过程。

秋意已深，清华园里的色彩愈发浓烈。而他们年轻的思想，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汲取、思考、讨论与实践中，悄然生长，向着更深处扎根，向着更高处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