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关闭所有电源，等待几分钟，然后按照开机顺序，重新启动加热炉、电源、示波器。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通电的轻微嗡鸣和远处其他组同学低声的交谈。

等待系统稳定的时间里，许源看着徐嘉庆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停滞和不确定，或许也是物理实验的一部分——那些写在教科书上的漂亮曲线和明确结论，背后是无数次的调试、失败、再尝试。

当示波器重新预热完毕，徐嘉庆深吸一口气，再次缓慢调节加速电压。这一次，他调整得更加精细，几乎是毫伏级别地缓慢增加。许源屏住呼吸，紧盯着屏幕。就在某个瞬间，那原本杂乱的基线上，一个微小的、但确凿无疑的凹陷出现了！紧接着，随着电压继续增加，第二个、第三个凹陷也依次显现，间隔大致相等！

“有了！” 许源低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徐嘉庆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放松，而是更加小心地微调电压，让那几个峰谷变得更加清晰、稳定，然后开始记录数据。接下来的测量变得顺利起来。他们分工合作，一人调节记录，一人监控仪器状态，很快完成了几组不同灯丝电压下的测量，得到了多组原子第一激发电位的数据。

处理数据时，他们发现其中一组数据的偏差明显偏大。徐嘉庆指着那组数据对应的原始记录：“这组测量时，加热炉的温度显示有轻微波动，可能影响了管内氩气的平均自由程。”

“剔除这组异常值，用剩下的几组取平均，误差会小很多。” 许源说。

“嗯。并且在实验报告里要说明剔除原因和温度可能的影响。” 徐嘉庆补充道，在实验记录本上详细记下了这个细节。

当他们最终整理好数据、完成初步分析，离开实验室时，天色已近黄昏，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天际露出被雨水洗过的、清澈的橙红色晚霞。虽然实验过程一波三折，耗时比预期长，但最终解决问题、得到合理数据的成就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挫败。推着自行车走在湿润的柏油路上，空气清冽。

“没想到最后是重启解决的。” 许源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最有效。” 徐嘉庆说，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可能是之前的某个电容充电不完全，或者某个接触点有瞬间的虚接，重启后恢复了。”

他总是试图给现象一个合理的、物理的或电学的解释。许源看着他被晚霞镀上柔和光晕的侧脸，心想，这大概就是徐嘉庆的魅力所在——永远冷静，永远寻求逻辑，即使在最不确定和混乱的时候。

周末，他们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的“放松”。周六上午，一起去听了物理系举办的一个关于“二维材料中的奇异量子效应”的学术沙龙。报告人是系里一位刚回国不久的年轻教授，思想活跃，报告充满激情。沙龙规模不大，气氛比较自由。

徐嘉庆在提问环节，又提出了一个关于“应力调控对能带拓扑性质影响”的技术性问题，让报告人颇感兴趣，多聊了几句。许源则对报告中提到的“摩尔超晶格”和“平带物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和徐嘉庆讨论着相关的概念和可能的应用。

周日下午，他们按照惯例在图书馆自习。除了完成各科作业，许源开始尝试阅读徐嘉庆推荐的那篇关于“拓扑序”的经典综述论文，虽然依然艰深，但有了之前的“导读”和几天的消化，总算能勉强跟上大致的逻辑脉络。

徐嘉庆则在啃一本从系资料室借来的、关于“格林函数在凝聚态多体问题中应用”的英文专著，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大段的推导和注释。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两人摊开的书页和笔记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时光在专注的阅读和思考中，安静地流淌。

学海无涯。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才刚刚站在岸边，面对着浩渺无垠的、闪烁着未知光芒的知识海洋。前方有风浪，有暗礁，有令人目眩神迷的广阔，也有深不见底的未知。课程会越来越难，实验会遇到更多意外，论文会越来越读不懂。但或许，大学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学会多少具体的知识，更在于在这片海洋上，学会如何面对风浪，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建造属于自己的、虽小却坚固的舟楫。而最幸运的是，在这最初的航程里，他们发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有一个人，可以分享对难题的困惑，可以分担实验失败的压力，可以一起为某个精妙的证明或实验现象而兴奋，也可以只是这样，安静地并肩坐着，各自在知识的深海中，下潜，探索，偶尔浮出水面交换一个“原来你也在”的眼神。

秋意渐深，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镶上金边。这趟名为大学的漫长航行，正缓缓驶出最初的港湾，向着更广阔、也更充满挑战的海域进发。而船上的两个年轻水手，正以他们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学习着如何掌舵，如何观星，如何在这无垠的学海上，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