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图南有点后悔关节镜手术选择半麻了。

他当时的顾虑是，全麻说不定对脑子有损伤。况且，他刷到过手术室里全麻的人说梦话的视频，万一他一个不小心把他的秘密说出来，他还怎么混社会？

可现在看来，半麻也有半麻的缺点——比如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耳边全是手术过程中听到的仪器的嗡鸣。一想到这声音是金属在打磨他的半月板，谢图南就浑身难受。

半麻术后要求去枕平卧六到八小时，防头痛。病床硬邦邦的，让他想起大学宿舍的硬板床。右腿被软枕垫高，呈45°倾斜状态，膝盖上裹着弹力绷带，从髌骨一直缠到大腿中段，外面压着冰袋，敷料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淡粉色的渗液痕迹。谢图南盯着自己的右腿，再一次认识到了健康的重要性——自己现在的处境，简直就像砧板上的鱼。

谢图南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脑子里仍回想着手术中的嗡鸣声，但疲惫最终压倒了一切，他睡了过去。

谢图南是被疼醒的。

窗帘缝里隐约透出光亮。他摸向床头柜的手机，早上6点49分。做完关节镜手术，他大睡特睡了两天，好像要把这段时间缺的觉都补回来。

右腿膝盖传来疼痛，并不重，但膝盖里面有一种胀到发紧的酸，从关节腔往外撑，带着术后灌注液没有完全排干净的饱胀感。

谢图南摸到按钮，窗帘自动向两边打开。夏天走远了，初秋清晨有些苍白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似乎是要弥补病房里四处无人的空缺。

没人疼，没人爱，我是地里的小白菜……虽然前两天一直在睡觉，基本没吃什么东西，但他现在竟然也没感觉饿，于是没有摁铃叫护工，只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白色和银色很接近，银色是银项链的颜色，他曾经给黎洛买过一条银项链，黎洛是下一部电影的女主角……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或许是没了疲惫感的压制，或许是手术恢复期情绪不稳定，怒气一下就涌上来。一直疼不消停的腿很很贱，劈腿的黎洛很贱，渣男江涟很贱，黑心公司很贱，老登时生远很贱，海王程予乐很贱，不来陪他的王以宁很贱，谢图南自己也很贱！在医院躺了两天，竟然没有人来看望自己！谢图南捶了一下床板，不小心碰倒了金属床沿，痛得他连连抽气，抽气抽到一半，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图南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如果有人此刻推门进来，估计会被吓个半死。

笑完了，谢图南彻底清醒了，他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能屈能伸的“面团”。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做吧，说不定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减轻疼痛。于是他摁铃召唤护工，拿来了他即将主演的新电影《剑出鞘》的剧本。

《剑出鞘》讲的是纨绔豪门少爷被迫加入击剑俱乐部，在与俱乐部成员共同奋斗的过程中误打误撞找到毕生热爱的故事，主打一个青春热血。谢图南保持平躺姿势，伸直手臂把剧本举起来——这剧本比他想象的轻。他翻到最前面的关键人物简介。

余峻彩（时辰饰）：19岁，余家独子，家族纺织企业上市。被父亲塞进俱乐部拍体育真人秀，名义上是“素人选手”。

赵乐恩（黎洛饰）：19岁，俱乐部临时负责人兼选手，一边上学一边撑俱乐部。俱乐部是其父亲开的，她父亲原是省队击剑教练，去年病倒住院。

纪之杰（谢图南饰）：19岁。俱乐部最早一批学员。心肌炎康复期，医嘱避免剧烈运动。现负责器材、记分、带小学员。

心肌炎康复期，遗嘱避免剧烈运动？谢图南乐了，本来听说电影是击剑题材，他还有点担心自己的膝盖能不能吃得消，没想到这剧本还挺符合他现在的状态的。他继续往后翻。

1.内景，俱乐部大门，日

余峻彩下车走进俱乐部，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给父亲打电话。

余峻彩：“爸，这地方空调都是坏的。”

余父：“节目组选的，有反差。你好好拍。”

余峻彩：“我击剑服都没带。”

余父：“买新的。”

余峻彩：“这俱乐部快倒闭了吧？”

余父：“所以便宜。你别老说些有的没的，拍完给你换辆车。”

谢图南有点想笑。少爷演少爷？还真是为时辰量身定做的剧本。

17、内景，俱乐部器材室，夜

旧厂房改造的器材室。灯管闪了一下。赵乐恩蹲在地上，用胶带缠一根断了的剑条。她缠得很慢，手指有点抖。

余峻彩推门进来拿护面，手里拎着装备包，看到赵乐恩，脚步顿了一下。

余峻彩：这么晚还不走？

赵乐恩（没抬头）：器材坏了，明天小学员要用。

余峻彩走近，看到她手指上缠着胶带，指节发红。

余峻彩：你手在抖。

赵乐恩把手往身后一藏。

赵乐恩：胶带太黏。

余峻彩看了她两秒，从旁边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剪刀，递过去。

余峻彩：用这个。

赵乐恩抬头看他：……谢谢。

余峻彩退开半步，假装去看墙上的旧照片。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群小孩站在剑道前，纪之杰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剑。

余峻彩：照片里那个，是纪之杰？

赵乐恩（继续修剑）：嗯。我爸带的第一批。

余峻彩：你爸呢？

赵乐恩手上停了一下。

赵乐恩：住院。俱乐部现在我说了算。

她没有再解释。余峻彩也没有再问。灯管又闪了一下，赵乐恩低头继续缠剑条，余峻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没有想走。

哟哟哟，这么看来时辰和黎洛有感情戏？谢图南又翻了几页。

剑道边围了几个学员。纪之杰坐在折叠椅上，肩膀贴着药膏，怀里抱着一副护具。医生站在旁边收听诊器。

医生：撞倒的时候胸闷了多久？

纪之杰：就一下。

医生：心肌炎康复期，最怕二次撞击。至少再休两个月，不能上剑道，不能剧烈运动。

赵乐恩站在医生身后，脸色发白。余峻彩站在剑道另一头，手里还握着那把刚才脱手的剑。

小学员们没人说话。

医生走后，赵乐恩把一张联赛报名表拍在桌上。

赵乐恩：四名选手，少一个，全队资格作废。报名昨天截止。

余峻彩：我赔。医药费、误工费——

赵乐恩（打断）：你赔什么？你赔他一个上场名额？

她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听见了。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赵乐恩：你弄伤的人，你替他站那个位置。

余峻彩：我不会比赛。

一直没开口的纪之杰抬起头。他把护具放到一边，看着余峻彩。

纪之杰：我可以教你。

余峻彩：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教我？

纪之杰（拿起一根剑条，指了指剑道）：我站不起来，但我看得出来你差在哪。

赵乐恩看了纪之杰一眼。纪之杰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没再说话，转身去搬记分牌。余峻彩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人哄他，也没有人赶他走。

这样看来，男主余峻彩参加击剑比赛的契机，是误伤了男二纪之杰，为了补偿只能替他参赛。谢图南正构思着剧本里的场景，一个不小心，剧本脱手砸到他脸上。还好剧本不重，谢图南一边揉着颧骨，一边重新把剧本举起来。

27、内景，俱乐部训练场，夜

训练场只剩一盏灯。纪之杰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三个矿泉水瓶，摆成一条线。

余峻彩穿着普通国产训练服，站在剑道一端，手里握剑。

纪之杰：往前一步，退两步。再来。

余峻彩照做，脚步有点乱。

纪之杰：你以前的私教课都白上了？

余峻彩：你什么意思？

纪之杰：细节决定成败。你的心太浮躁了。

余峻彩停下来，有点烦：你在教我做事？

纪之杰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别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