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峻彩蔫了下去。

纪之杰：再来。往前一步，退两步。别看镜头，看我的手。

余峻彩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这一次，他没有看旁边。

谢图南越看越觉得，这余峻彩简直就是时辰本色出演。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谢图南心中一动，难道是有人打电话来关心他了？他于是奋力伸长胳膊，去够手机。

修长的手指按下接听键。

程予乐把手机贴近耳朵：“喂？”

“是程予乐老师吗？我是时辰！”

程予乐疑惑皱眉，看了眼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时辰？这是你手机号？”

年轻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算是吧。我想问一下，你今天是不是也要去看谢图南？”

程予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怎么了吗？”

电话那边的人叹了一口气：“唉……我被我妈关在家里，手机也被收走了，我妈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我和谢图南接触，可是过段时间我们明明要一起拍电影的，她拦得住吗？不对，不说这个了，今天不是谢图南的生日嘛，我想着你应该会去医院看他，你去的话，能不能把我一起捎过去？”

今天是谢图南的生日？第一次见到谢图南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倒春寒，雨夜，网约车，拎着生日蛋糕的谢图南——明明是春天。

“我真正的生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江涟不知道。”谢图南的话回响在脑海。

对了，谢图南有“两个生日”。

捕捉到程予乐诡异的停顿，时辰在电话那边接着问：“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春天的生日。江涟不知道，时辰不知道，也许只有程予乐知道。“我当然要去。你在哪？我来接你，不过你不是被关在家里了吗？”

时辰报了一个地址，声音似乎带上几分笑意：“怎么‘越狱’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程予乐一抬头，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嘴角勾起，门牙露出来，有点傻乎乎的——他竟然在笑。

不是吧喂，程予乐你在笑什么呢？他揉揉脸，想要压下嘴角的弧度。

“半小时后见啊！我挂了。”

挂断电话。

谢图南愤愤地放下手机——刚刚的来电竟然是骚扰电话！可怜他看见陌生号码还义无反顾地接了，结果是问他要不要做术后修复。老天啊，他伤的是膝盖不是脸，什么时候娱乐圈都流行起膝盖形象管理了吗？

算了，还是继续看剧本吧。谢图南重新拿起剧本，却感觉密密麻麻的字像虫子在爬，根本看不下去。他转而决定玩会儿手机，一打开短视频平台，第一个视频就是《玻璃大厦》的预告片剪辑。谢图南看到温言的脸就来气，玩手机的兴致也没了，他索性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谢图南以为是查房的医生护士，说了句“请进”。

“杀青快乐呀谢图南。”款款走进病房的竟然是田小满，她头发绑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宸妃的古代妆还没来得及卸。

“田小满？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田小满自顾自地在病床旁的小沙发上坐下，当着谢图南的面拆开了一根吸管的塑料包装，“咔”一声插进奶茶杯子里。“新款，抹茶的，可好喝了，我专门给你带来的，”她起身走到谢图南床边，装作要递给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动作略显浮夸，“哎呀，我差点忘了，你刚做完膝盖手术，不能喝这些。那怎么办呢~只能我替你全部喝掉了呢~”

田小满大大地吸了一口奶茶，眯起眼睛，夸张地嚼了几下珍珠，随后满足地咽了下去：“好~好~喝~呀——”她的目光从谢图南吊着的右腿挪到他脸上，用甜甜的声音又来了句，“真可惜——”

谢图南翻了个白眼：“出门右转电梯，慢走不送。”

田小满又吸了一口奶茶，才慢悠悠地从地上提起一个小袋子，又从小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你能坐起来吗？”

谢图南示意她按床沿的按钮。

病床的上半部分徐徐抬升，田小满把那个小盒子塞到谢图南手里：“看你可怜，这个给你吧。我问过医生了，可以吃。”

谢图南也没客气，掀开盖子，白色的碗里堆着一个小丘，颜色是半透明的白。他尝了一口，入口绵密，咽下去之后，舌尖留下一层淡淡的、根茎类植物特有的清甜。

“山药泥，怎么样，好吃吧？”田小满骄傲地仰起头。

真的好好吃！谢图南吃美了，也没再嘴硬，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所以你膝盖的伤，是……”

“拍武打戏留下的。”

“你还拍过武打戏？剧播了吗？”田小满瞪大眼睛。

“后来我的角色临时被换了。”虽然是谢源的遭遇，但谢图南说出这话时仍觉一股悲凉，他微微叹口气，继续埋头吃山药泥。

田小满震惊。田小满同情。田小满不知所措。

“你……病房里有点闷，我帮你把窗户打开吧。”人在尴尬的时候果然会显得很忙，田小满没等谢图南回答，就放下奶茶走到窗户旁边。

“诶？”

“怎么了？”

“是我看错了吗……”田小满揉揉眼睛，“坐在电动车后座那个人是……时辰？”

几分钟后，病房的门果然再次被敲响了。

“哎呀，什么大风把我们时辰老师给吹来了呀——”看到时辰后面的人，田小满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也红了。

“程予乐？”

“没错，就是我。”程予乐抱着胳膊，倚在墙上对他笑。

“田小满，你怎么也在这里？”时辰气势十足地把一个大袋子“哐”一下放在茶几上，扑到谢图南床边：“谢图南，你好点了吗？上次你在剧组晕倒之后我来看你，但是你睡着了，可是那次之后我妈妈就把我关在家里，叫我不许再来看你，还收了我的手机，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程予乐搬了把椅子在谢图南床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把时辰往旁边挤了挤。

谢图南看看时辰，又看看程予乐：“所以你们一起来，是因为……”

程予乐：“时辰手机被收了，现金也没有，出门寸步难行，给我打电话求助——用的还是诺基亚。我这么善良的人，当然是答应帮他咯。”

田小满盯着时辰，表情不解：“所以你们就骑着电动车来了？”

时辰解释：“哎呀，本来是要打车的，结果遇上晚高峰太堵了，程老师就租了个大电驴带我过来了。”

谢图南越想越奇怪：“不对啊，时辰你怎么知道程予乐要来医院的？”

程予乐勾起嘴角，一副“爽到了”的表情，谢图南正竖起耳朵，却发现他没了下文。倒是时辰“噌”一下站起来，跑到茶几旁边拉开那个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只蟹，色泽金黄，每一只都绑着消过毒的红绳，绳结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签，上面印着湖区和出水日期。

“谢图南，这几只黄油蟹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这蟹是我朋友家自己养的，可好吃啦！”

谢图南瞪大眼睛，看向那六只整整齐齐拜访的金黄色大螃蟹：“生日礼物？”

敲门被忽略，于是自己推门进来的王以宁大喊一声：“好吃的！”

田小满了解一点这个品种的螃蟹价格，不由得感叹：“黄油蟹！”

程予乐：“可得感谢时辰。不过我得提醒一下，出于关节镜手术康复期的病人，不宜摄入海鲜。”

时辰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拍拍自己的头：“对啊，我怎么把这给忘了……”他眨眨眼睛，扭头转向程予乐：“不是，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予乐双手一摊：“你只说袋子里是螃蟹，又没说要送给谢图南。况且，我就算知道是给谢图南的，你抱着这么一个大袋子，从二楼卫生间窗户硬是跳下来，我哪忍心打击你？”

时辰被他的话噎住了。

谢图南笑了：“哎，没事没事，吃一点不会有事的，时辰，谢谢你！”

王以宁看着黄油蟹两眼放光：“对啊对啊，我们这有六个人呢，每人吃一只，帮谢图南分担一下，嘿嘿嘿……”

田小满：“不是吧谢图南，今天你生日？”

说实话，刚刚时辰说送他生日礼物，谢图南自己都愣住了。不过他总算反应过来，今天是谢源的生日，是百度百科上能查到的他的生日。谢源会开心吗？世界上是有人记得他的。

谢图南朝着她笑了笑，又转向王以宁：“我们哪来的六个人？数人的时候别盯着螃蟹啊喂。”

等时辰从袋子里翻出一次性手套，剩下四个人已经上手啃起来了。王以宁嗦着一只蟹腿，笑容谄媚，声音含糊：“时老师快吃吧，总是要洗手的。”

谢图南掀开螃蟹的壳，饱满的蟹黄露出来，颜色是鲜艳的橘色。老话果然没说错，民以食为天，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享受朋友骑着小电驴亲自送过来的食物，很踏实很快乐。

初秋的傍晚，窗户仍开着，凉气丝丝缕缕渗透进来，有些冷，但是谢图南的心热热的，眼睛也有点热热的——好奇怪，我不是T人吗？他心想。不过，或许t人也是人，或许是天气冷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螃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