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挂在墙上的读片灯箱，桌上摊着刚拍的核磁片子。

夏深没急着看片子，而是先让谢图南躺上去，把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

“疼了多久了？”

谢图南想了想：“断断续续。以前没这么厉害，上次意外爆炸从五楼跳下来摔伤左腿之后，疼痛越来越频繁了。”

夏深“嗯”了一声，拇指开始沿着膝关节内侧的关节间隙逐点按压。按到某个位置，谢图南的腿本能地弹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程予乐皱起眉，似乎要起身，但又坐了回去。

夏深没抬头，换了个位置又按：“这儿呢？”

“也疼，但没那么厉害。”

医生松开手，把谢图南的右腿屈到最大限度，一手抵住膝关节内侧缘，一手握住脚踝，让小腿慢慢外旋，然后缓缓把膝盖往直了伸。伸到某个角度，谢图南听见自己膝盖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同时一阵酸胀从关节缝里钻出来。

夏深重复了一次。他在那声“咔”上停了半秒，才把腿放下来。

“McMurray阳性。”夏深一屁股坐在带滑轮的椅子上，两腿一蹬滑到桌前，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意思？”程予乐问。

“半月板出了问题。”夏深示意谢图南换成趴着的姿势，膝盖弯到九十度，一只手压住他大腿，另一只手握住脚踝，把小腿往上提，同时旋转。膝盖里面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剧烈，但位置很明确，像是关节深处某块不该动的地方被撬动了。

“Apley也是阳性。”夏深松开手，在病历上又添了一笔，“躺回来吧。”

谢图南余光扫到程予乐。程予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体前倾，眉毛拧着，眉心有道褶皱。谢图南忽然有种当粉刷匠的冲动，想去把那道褶皱抚平。

夏深走到灯箱前，把核磁片子夹上去，打开灯。“右膝内侧半月板后角，”他的手指点在片子上一个楔形的黑色结构边缘，那里有一道不该存在的白色线状信号，一直延伸到关节面，“III级信号，全层撕裂。不是新鲜口子，边缘圆钝了，周围有瘢痕信号，这个撕裂至少是几年前的事。”

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点，指着另一处泛白的区域：“软骨。股骨内髁负重区，软骨下骨髓水肿，软骨面毛糙。这个像是反复磨出来的——软骨一层一层被磨掉，底下的骨头受了应力，水肿是慢性的，说明这个位置承重的时候一直在出问题。”

夏深转过来看谢图南：“我听王以宁说你是演员，大概……三年前也是吗？”

谢图南点点头。他对谢源的经历基本算是一无所知，但偷听到的时生远说的话浮现在脑子里“我听说他提前练了三个月武戏，角色被换掉后，就被公司雪藏……”

“我以前拍过打戏。”

夏深点了点头：“那就对上了。武行、动作演员，膝盖没有好的。半月板反复承受旋转和挤压，一次没断干净，长上，再伤，再长，最后就是III级撕裂加软骨磨损。”

夏深关掉灯箱，坐回桌前。

“根据你目前的情况，有两个选择。一是保守，关节镜进去把撕裂的边缘修平，把游离体冲出来，软骨磨损的地方清理一下。不是根治，但能把疼痛解决掉，恢复期短。二是继续拖着……”

程予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盯着谢图南，在想怎么说服他赶紧治疗。就在这时，谢图南突然开口：

“治治治！赶紧治！夏医生，关节镜什么时候能做，现在可以吗？”

程予乐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眉头舒展开来，吹出眉心褶皱的那阵“风”南下，吹得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不顾身体拍戏过劳旧伤复发住院的，和积极就医重视健康“贪生怕死”的，似乎都是一个谢图南。为什么？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认识了这么久，程予乐似乎还是没能完全看清他。

夏深看看表。“今天估计来不及了。你这两天有什么工作安排？我看看最快能什么时候做。”

谢图南讪讪地拨了一下刘海：“这个，王以宁还没告诉我。”

夏深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接上话：“太好……没事，我直接去问王以宁吧，治疗时间让她告知你。”

谢图南一拍脑袋：“今天是晴天！”

程予乐疑惑地看着他：“所以？”

谢图南盯着夏深：“‘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所以你和王以宁见面了吗？”

夏深发完了消息，摘下白大褂，起身往外走，嘴角上扬：“这不是正准备一起吃晚饭吗。”

程予乐恍然大悟：“感谢夏医生，没挂号临时找您给谢图南看膝盖，耽误您下班了。”

夏深连连摆手：“程老师别客气，医生眼里病人第一。”

谢图南盯着夏深摘下口罩后的脸，他本来还在想，夏深好像没上一次见到他时好看了，听到他这句话，谢图南瞬间觉得，那小了一圈的眼睛是责任的体现，那略显浓烈的黑眼圈是救死扶伤的勋章，那下巴上冒出来的淡淡胡茬是奋斗的证明！

程予乐本来盯着谢图南，顺着他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夏深脸上冒出的胡茬。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游戏人间的海王气质又一次回到他身上：“夏医生等一等，赴约前，花十分钟做个形象管理怎么样？我可以帮你。”

十几分钟之后。

程予乐满意地端详着夏深的脸。不错，夏深底子本就不错，这么稍加打扮，简直是英俊潇洒、容光焕发。

“谢——”

程予乐的猛地停住了。他本来想向谢图南展示一下自己的美商和精湛的造型技术，结果一转头，看见谢图南已经靠在病床床头睡着了。

夏深用手势向程予乐连连道谢，就出门赶去赴约了。程予乐走到床头，按下按钮，床缓缓放平。盯着谢图南闭上的眼睛，程予乐想，他到底在害怕说了什么梦话？他在隐瞒什么？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程予乐无奈地摇摇头，不得不承认谢图南身上他想要解开的谜团越来越多了。好奇心和探究欲，这是好事吗？

推开病房的门，程予乐准备离开医院。走出医院大门，天还没黑，天边燃起一簇簇火烧云，一片灿灿如金，阳光洒下来，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登味”。

谢图南心想，同时向后一步，躲开了时生远想碰他额头的手，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时生远沉默两秒，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没恢复好就不要逞强，剧组不可能因为你放慢进度，我也不会因为你放低要求。”

妈呀，这老登难道不知道请假要扣工资，请假久了延误剧组进度要交违约金？况且自己昨天住院今天就返工，不就是为了不耽误《宫墙柳》拍摄进度吗？

谢图南脑海里浮现一团人人揉搓的面团。深呼吸，大面团能屈能伸，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点了点头。

时生远像是被噎了一下，他拿起剧本翻看，看似不经意地来了句：“你膝盖有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谢图南再次点点头：“有，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你该早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我不知道，就会一直要求。”

谢图南看着他。时生远的表情似乎没有愧疚，也没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不满，像在责怪他没有及时汇报一个重要的信息。

“时老师，你刚刚也说了，剧组不会因为演员个人的状态就放慢进度、放低要求，我就算说了，你难道就会放低对‘艺术’的要求吗？”在时生远露出错愕的表情前，谢图南赶紧继续说：“进入重点吧，时老师不是说要找我对戏吗？”

时生远没再说什么，默默坐下来，他把剧本搁在膝盖上看向谢图南，从刚刚的俯视变成了平视

“今天这场，”他指着剧本上的标注，“怀恩给皇帝研墨。我坐着，你站在旁边，中间有一段是皇帝突然抓住怀恩的手，问他‘你手怎么这么凉’。剧本里写的是皇帝抓完就松开了，怀恩退到旁边继续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