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距那场轰动京城的“下药风波”已过去半月有余。安若晴的“云染斋”后院内,弥漫着植物根茎、花瓣与矿物混合熬煮后特有的、略带苦涩却又生机勃勃的草木气息。几口巨大的染缸依次排列,如同调色盘上饱满的色块,盛着或靛蓝、或茜红、或秋香的浓稠染液。匠人们各司其职,或搅动染缸,或将染好的布匹在清水中漂洗,或在阳光下展开晾晒,动作熟练而有序,构成一幅繁忙而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安若晴穿着一身简便的棉布衣裙,袖口微微挽起,沾染了些许洗不掉的斑斓颜色。她正俯身在一张长案前,仔细比对几块新染出的样布,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的纹理,感受着染料的渗透程度和颜色的均匀度。阳光透过院中晾晒的层层布匹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如今的她,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刚回王府时的怯懦与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沉静与笃定。这间染布店,不仅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她精神得以栖息、才华得以施展的沃土。
关于安清清那场闹剧的始末,她自然有所耳闻。消息是店铺里帮忙打理杂务的、曾在王府做过事的婆子当闲话带来的,说得绘声绘色,细节详尽,仿佛亲见。婆子说完,还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似乎想从这位真正的嫡女脸上看到一丝快意或者解恨。
安若晴听完,只是手上检查布料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转瞬便消失了。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再无他话,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样布上,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某个话本里与己无关的荒唐桥段。
那婆子见状,讪讪地闭了嘴,心中却暗自纳罕。这位真正的小姐,心思是越来越深了,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安若晴并非刻意掩饰,她是真的不再将安清清视为心头的执念。曾经的委屈、不甘、愤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在每一次成功调配出新颜色的喜悦中,在看着“云染斋”从无到有、渐渐站稳脚跟的成就感中,被一点点消磨、涤荡。王府里的那些倾轧、假千金的那些手段,如今在她看来,如同井底的蛙鸣,狭隘而可笑。她的世界,早已不再是景王府那四方天空下的后宅争斗,而是眼前这色彩斑斓的布匹,是林薇薇那篇《浅见》所描绘的广阔天地,是无数依靠手艺生活的匠人的生计与未来。安清清是如愿嫁入将军府,还是沦为笑柄,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他人故事,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波澜。
她太忙了。新接的订单要求苛刻,需要反复试验才能达到客商想要的“流光溢彩”效果;与城外农户签订的染料植物供应契约需要亲自去敲定细节;店里一位老工匠提出了改进晾晒方法的建议,需要她评估可行性……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填满了与“云染斋”息息相关的事务。她像一个终于找到航向的舵手,全神贯注于前方的风浪与风景,无暇回头去看身后那片早已远离的、浑浊的泥塘。
这日午后,安若晴刚与匠人敲定了一批新布的打样方案,正准备歇口气,核算一下近来的账目,王府却派了个面生的小丫鬟送来了一张大红的请帖。
那请帖用料考究,烫金的大红“囍”字刺目耀眼,正是将军府与景王府联姻的喜帖,邀请安若晴一月后前往将军府参加安清清与秦墨的婚礼。
小丫鬟垂手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谁不知道府里这两位小姐之间的龃龉?这请帖送过来,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就看这位嫡小姐会掀起多大的浪花。
安若晴接过请帖,指尖拂过那光滑的封面,神情平静无波。她甚至没有翻开细看,只随手将其放在了堆满染料样本和账册的桌案一角,与那些代表着务实与创造的物品混杂在一起,那抹鲜艳的红色显得格格不入。
“知道了。”她抬眸,对着那忐忑的小丫鬟,声音温和却疏离,“届时我会准时前往。”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嘲讽,甚至连一丝不情愿的情绪都欠奉。就像答应去参加一个寻常的、不得不走的过场应酬。小丫鬟愣了片刻,才赶紧福身告退,心中满是疑惑,这位小姐,当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了?
安若晴确实不在意。去参加婚礼,于她,不过是维持景王府表面体统的必要之举,是堵住那些可能非议她“心胸狭窄”的悠悠众口。至于婚礼的主角是谁,婚礼背后有多少不堪与算计,她并不关心。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刚刚敲定的新布样上,思考着如何进一步降低成本,提高产量。
不速之客与失算的算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安若晴本想在这婚前的时日里潜心经营,却不料,有人不愿让这池水就此平静下去。
就在请帖送来后的第三日,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了“云染斋”的店堂内。
彼时安若晴正在后院指导匠人调整染缸的火候,前头看守店铺的伙计匆匆来报,说有一位姓白的姑娘求见。安若晴微微蹙眉,她在京城并无姓白的旧识。略一思忖,联想到近日的传闻,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她净了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这才缓步走入店堂。
只见店堂中央,立着一位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她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混合着医者仁心与江湖儿女的洒脱之气,确实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她正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陈列的布匹样品,目光在那些独特的颜色上流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此人,正是那位搅动了将军府一池春水,也让安清清栽了大跟头的医女——白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