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是两日前回的保定城。

那是个朔风如刀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越是接近那座记忆中的城池，他心中便越是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怯意。

距他上次离开，已经整整十年！

昔日离去时，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探花，也曾鲜衣怒马，诗酒风流。可父亲与兄长的接连辞世，如同抽去了他生命的根基，让他骤然间举目无亲，天地苍茫。那段时日，他时常流连于秦楼楚馆，与不同的美娇娘饮酒谈笑，看似放浪形骸，实则不过是借一场场醉生梦死，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与无措。

有人说，他这般作为，是为了让表妹林诗音对他死心。

其实不然。

曾经的李家，“一门三进士”，何等荣耀，御笔亲题的匾额至今仍高悬于李园门楣之上。

然而，当至亲接连离去，那偌大的宅邸、那百年的基业，于他而言，都成了沉重而冰冷的负担。当年他将这偌大家业赠予结义大哥龙啸云，固然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感激，但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借此卸下重担的隐秘庆幸？

如今，他已经年过三十，眼角也有了细纹。他掀开车帘，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保定城，心中五味杂陈。

也不知......大哥和诗音怎么样了？

忠厚可靠，诗音温婉善良，想必……定然是过得极好的吧！

马车刚入城不久，他就见到了等在路口的龙啸云，四目相对的刹那，千言万语仿佛都凝固在了冰冷的空气里。龙啸云大步上前，给了他一个极为用力的拥抱，那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肩头，拍在他后背的手隐隐颤抖。

他也见到了跟在龙啸云身边的小小少年，大哥说那是他和诗音的孩子。龙小云乖巧地向他行礼，亲切地唤他李叔叔，他拍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热泪盈眶。

如此就好！

直到那一刻，他依旧没有后悔过曾经的选择。

只可惜……

昨日他无端被人指认成了恶名昭著的梅花盗，大哥龙啸云嘴上虽然说着相信寻欢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大哥龙啸云口口声声说着“相信寻欢绝非如此之人”，可言辞之间，那有意无意的暗示，却如根根软刺，扎得他心头闷痛。

他没有过多辩驳。

并非因为他怯懦，而是心底深处，终究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终究……不愿将那昔日视为手足的人心，想得太过不堪。

*

众人虽限制了李寻欢出入李园的自由，却也不敢过分相逼，唯恐触怒了这位昔日的探花郎

李寻欢无事可做，干脆从清晨起就独坐饮酒。

醇酒入喉，目光却不自觉投向那隐于晨雾深处的冷香小筑轮廓。他在心底轻轻一叹。

人心易变，骨刃诚不欺我也。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卖。

但他终究是那个温和的小李探花，在事态未至最坏前，宁愿选择暂且隐忍。

然而，一路找来的少年却按捺不住了。

“你就这样任由他们污蔑你吗？”声音清朗，带着未褪的稚气。

说话的是个衣着朴素的少年。

几日前，两人于风雪途中相遇，见到这个在冰雪中独行的少年，李寻欢邀他上车共饮一杯。寥寥数语的交谈过后，竟成忘年之交，一如当年他与龙啸云初识。

只是，当年那位枪法平平却豪爽仗义的大哥，如今已成心思难测的中年人，而眼前的阿飞，仍是心思纯净、行事只凭本心的少年。

“他们既想将这梅花盗的罪名扣在我头上，终究需要拿出证据。”李寻欢为阿飞斟满酒杯，笑容温润，“你难道不好奇，他们为我准备了什么吗？”

阿飞年未及弱冠，做事向来直来直去，江湖于他而言便是快意恩仇。、

他拧着眉，满脸不赞同：“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若有人想要为难我，须先问过我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