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楼。
保定府首屈一指的酒楼。
一楼大堂的一角,说书先生说唱结合,声情并茂:
“......红拂慧眼识英雄,夜奔长安结良缘。李靖胸怀安邦策,虬髯豪气贯长虹......”
鼓槌起落间,带着冀鲁官话特有的铿锵韵致,灼华托腮听着,眸中光彩流转,听得入神。
一出《红拂女》听完,又尝过了地道鲜香的锅包肘子与驴肉火烧,走出酒楼时,不过未时刚过。
天光尚早,风也柔和。
两人想起数日前还在风雪中仓皇奔命的凄惶,此刻的安宁闲适,竟让人有些恍惚,恍如隔世。
既得浮生半日闲,两人便信步去了城中有名的雪香园。
这园子乃前朝汝南王所建,亭台水榭错落,一道秀润的白玉石桥婉转其间,假山奇石与枯木荷塘相映成趣,恰是一幅“湖中有景、景中含诗”的写意长卷。
两人并肩而行。
天色是灰蒙蒙的,园中中心的莲花池尚未封冻,残败的荷茎擎着枝头一点积雪,别有几分孤峭的意境。不远处石桥上,正有几位文人模样的男子在吟诗联句。
一人吟道:“……枯叶垂垂冰锁池,千载月,一池诗,听雪听风且待时。”
另一人略作沉吟,刚开口:“残香暗结玲珑窍……”
话音未落,脚下青石板湿滑,竟“哎呦”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灼华远远瞧见这狼狈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谁知乐极生悲。
她前一瞬还在笑人,下一瞬便轮到了自己。鹅卵石小径上的积雪半融,她脚下一滑,猛地崴了一下,身子瞬间失衡——好在一旁的游龙生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这才免了她一头栽进池子里去。
......果然,人不能太得意忘形。
灼华惊魂未定,手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暗自懊恼。
游龙生低头看她。
受惊后的小脸煞白,更显得脸颊光洁饱满,下巴尖尖,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纤细如玉。他不由得想起昨夜,她也是这样倚在自己怀中,紧张地揪着他衣领,呼吸温热……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模样。
他眼神微暗,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侧过一步,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前方吹来的寒风。
日头逐渐昏黄。
不知何时,细雪又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缀上他们的肩头发梢。
灼华眨了眨眼,抬头望向这突如其来的雪幕,轻声感叹:“又下雪了。“
“嗯。“游龙生应道,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见她发间已落上点点莹白,他下意识地抬手为她拂去,“冷么?“
灼华摇了摇头,将那柔软的兔毛围脖又拢紧了些,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笑吟吟地望他:“有生哥送的围脖,暖和得很。
“她顿了顿,望着被洁白飞絮装点的天空喃喃道:“真好看。“
游龙生望着她仰首赏雪的侧颜,忽然状似随意地低声道:“藏剑山庄的雪景,也很好看。“
“藏剑山庄?“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自家,灼华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
“是。“游龙生耳根微热,却挺直了腰背,语气是强自镇定的认真,“山庄依山势而建,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两扇乌黑的玄铁巨门。冬日里,连屋脊上的螭吻、檐角的风铃都覆上厚厚白雪,铸剑堂的地炉依旧终年不灭,小时候......我爹还带着我在那里偷偷烤过红薯”
灼华闻言有些诧异,没想到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藏剑老人居然私底下是这样具有童心的的人。
这厢游龙生还在继续娓娓道来,他声音渐渐放缓,像是陷入了温暖的回忆:
“待到春来,残雪初融,弟子们会在溪畔磨剑。那时恰好是满山桃花盛开,剑石相击的清响伴着落英缤纷。夏日里绿竹成荫,林间插着万千柄习剑,风过时簌簌作响,不知情的人路过还以为...以为是有鬼在哭嚎。等秋风起时...“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来,认真地望进灼华的双眼:“藏剑阁的金色琉璃瓦上,便会铺满银杏叶,灿若流金。仙儿,你...可愿意去看一看这样的景致?“
灼华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