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肉之下啃噬钻营,竟比受伤初时的锐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牙关下意识咬紧,一声闷哼险些冲破喉咙,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化作胸腔里一丝压抑的震颤。
游龙生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就着这昏暗的光线,用未受伤的右手在身旁摸索。
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他小心翼翼地拔开木塞,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惊扰了榻上安眠的人。
他凭着感觉,摸索着解开左臂伤口处缠绕的布条。
布料与新生嫩肉微微粘连,分离时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薄汗。他凭着感觉,一点一点洒在在伤口周围。好在那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难耐的瘙痒,他紧绷的肩背肌肉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黑暗中,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至少,这恼人的瘙痒意味着伤口正在愈合,筋骨无碍。
他向后靠回冰冷的椅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榻的方向,在那片朦胧的暗影里,他能隐约勾勒出她安睡的轮廓。
藏剑老人去后,家族产业也依旧由忠仆打理,他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要做个无牵无挂、浪迹天涯的剑客。
然而此刻,借着窗外渗入的、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他凝视着床榻上那张恬静的睡颜,心底那份虚无缥缈的江湖梦,竟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只想尽快赶到天山,求得师父助力,将那个为祸武林、人人得而诛之的“梅花盗”彻底解决。然后,他便要带着林小姐,回到他的藏剑山庄,成亲,从此安稳度日。
思绪飘得远了,他甚至开始在心底默默勾勒未来婚后的生活,......若是他们将来有了孩子,那必是个如她一般灵秀的女儿。
就在这温馨遐思几乎要将夜色都染上暖意的刹那——
“嘎吱。”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异响,猝然传来,是楼下那久疏养护的木质楼梯,被人踩踏的声音。
游龙生瞳孔骤缩,所有旖旎思绪瞬间蒸发。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自拼凑的椅上一跃而起,落地时悄无声息。他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宛如一道影子般滑至门边,侧身将耳朵紧紧贴上冰凉的门板。
门外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异响只是他的错觉。
但下一刻,他目光猛地一凝,浑身的寒毛都在瞬间炸起。
根本来不及思考,纯粹是多年习武淬炼出的本能,驱使着他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上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折去。
“嗖——!”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枚闪着幽蓝寒光的利箭,穿透薄薄的门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堪堪擦着他的额前发丝呼啸而过。
“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只差那么一点儿!
若是他的反应慢上分毫,只怕此刻被洞穿的,就是他的头颅。
“好险!”
劫后余生的惊悸激得他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然而,敌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屋外再次传来密集的机括声响,这一次,数量显然远超之前!
“嗖!嗖嗖——!”
连绵不绝的破空声中,数道黑影撕裂空气,瞬间将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射成了筛子。黑暗中,木屑纷飞如雨,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巨响,整扇门扉轰然崩塌。
这一番骤起的杀伐动静,终究是将浅眠的灼华彻底惊醒。
她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循着声响,望向黑暗中那道紧绷的男子背影。借着破窗处漏进的、被积雪映得惨淡的微光,她能看见他持剑而立的戒备姿态。
“这是……游公子,你可曾受伤?”、
游龙生并未回头。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再次陷入死寂的客栈走廊,耳廓微动,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逼近的危险。
不能再等了!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设下了天罗地网。若是从前那个无所牵挂的游龙生,或许会血气上涌,执剑闯一闯这龙潭虎穴,试个高低。
但如今……
他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朝榻上的灼华快步走去。
“失礼了,林小姐,如今情势危急......”他迅捷地用自己那件厚实的披风,将只着寝衣的灼华严严实实裹住。下一刻,他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稳稳打横抱起,没有半分迟疑地选择了破窗而出,“抱紧我!”
身体下坠的失重感让灼华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冰冷的空气瞬间裹挟而来,激得她一个寒颤。
游龙生不敢耽搁,立刻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抱着怀中轻盈的身躯,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着后院马厩的方向掠去。
好在马厩并不远,他很快便寻到了那抹熟悉的、在暗夜中也难掩神骏的枣红色。
他的爱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危机,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游龙生扶着灼华上了马,反手“锃”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利落地斩断了拴在马栏上的缰绳。
他抚了抚身下马儿因惊慌而微微紧绷的脖颈,低声道:“乖孩子,快走!离开这儿!”
随即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驾!”
枣红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冲破了马厩的围栏,载着两人,奋蹄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