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美人。’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的时候，游龙生正在和友人喝酒。

“什么样的女子，居然担得起如此名号？也不怕闪了舌头......”

杯中酒水映着窗外疏落的日光，泛着森森寒意，一如他心底涌起的讥诮。

“呵。”他扯了扯嘴角，将剑身横于眼前，“百晓生这小老儿，莫不是终于被人打坏了脑子？”

他素来觉得那“兵器谱”已是无聊至极。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何须一纸虚名定高下？

为着那排名的先后，明争暗斗，结怨寻仇，甚至赔上性命，在他看来，实在是愚不可及。

谁曾想，这百晓生竟愈发荒唐，月余前忽在江南现身，言之凿凿地将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许给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女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古之西子、昭君，尚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青史留名，却也无人敢自称“第一”。

游龙生心道：也不知是哪个脸皮厚过城墙的角色，竟敢应下这等称号？

只怕也是沽名钓誉、徒有其表之辈。

直到那一日。

他因事抄近路，拐入一条僻静的背街。

青石板路因前夜的雨尚有些湿滑，两旁高墙斑驳，爬满了枯寂的藤蔓，他正低头从滴水的檐下走过，忽听头顶传来“咯吱”一声异响，是瓦片松动的细微动静。

他下意识循声抬头——

只见一道纤影竟从檐上直直坠落，衣袂在昏黄的天光中翻飞如蝶，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向前疾跨一步，双臂一展，稳稳将那人接入怀中。

一股清浅的、若有似无的冷香瞬间萦绕鼻尖。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眸。

那一刻，周遭仿佛万籁俱寂，连风都停滞。怀中的女子云鬓微乱，几缕青丝贴在她白玉无瑕的颊边，一双剪水秋瞳里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如同受惊的小鹿，惶然无助。她的唇色因惊吓而略显苍白，微微翕动着，吐气如兰：

“这位公子……还、还请你救救我。”

声音娇柔，带着细微的颤音，直直敲进人心底最柔软处。

事后才知，这就是近来江湖传闻的主角之一，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儿。

那时的游龙生只觉得呼吸一窒，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一种美，足以让人忘记呼吸，撼动心神。

接下来的发展，便如同落入了一个甜蜜的陷阱。

他这藏剑山庄的少庄主，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年轻俊彦，竟像个初出茅庐、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次次拔剑，挡下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追杀。

刀光剑影间，他甚至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袖。

他不是没有过瞬间的清醒和犹豫。

夜深人静时，他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也会扪心自问：如此倾力相助，究竟值不值得？

可翌日，晨曦微露，她端着熬好的汤药怯生生走近，用那双盛满了内疚与感激，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依赖的眸子望向他时，所有理性的权衡便瞬间土崩瓦解。

那目光仿佛带有奇异的魔力，让他觉得方才涌起的退缩是如此卑劣。

她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安，纤纤玉指绞着衣带，声音低婉：

“公子胸怀仁义，几次三番救仙儿于危难，此恩此德，无以为报……但仙儿实在不能再拖累你了……”

游龙生不是听不出她话语里那以退为进的小小伎俩。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静地提醒：她不过是想要利用你。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孤身女子，拥有这般倾国之姿，却无显赫家世庇护，武功也只是平平，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恰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除了依靠他这个偶然出现、又恰好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虎口，香消玉殒吗？

于是，那一点点刚萌芽的理智，瞬间被更加汹涌的怜惜所淹没。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终是暗叹一声：

“不必多说，我既插手，便会护你周全。”

总之，游龙生是彻底心软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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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

为安全计，他们只要了一间客房。

游龙生自诩君子，自然将那房中唯一的床榻让给了灼华，自己则拖过房内几把不甚匹配的木椅，勉强拼凑在一起，权当歇处。

半夜，他是被左臂伤口处一阵钻心的瘙痒惊醒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房中光线依旧晦暗。

窗户的缝隙间，透入一种混沌的、铅灰色的微光。

冬日昼短，加之天气阴霾，他一时竟难以分辨，这模糊的光亮是来自迟迟未升的朝阳，还是雪后惨淡的天光。万籁俱寂，唯有身边不远处床榻上，传来女子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

“唔......”那瘙痒来得突兀且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