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素布迅速覆盖、抬离,就连青石板上蜿蜒的血迹也被清水反复冲刷,不留一丝痕迹。
不过片刻功夫,一切便恢复如常。
秩序井然得近乎冷酷。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弑君巨变、那场绝世剑客的陨落,都只是一场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的幻梦。唯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在顽固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灼华与宫九隐在偏殿一角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冰凉的廊柱抵在她的后背,带来一丝清醒的冷意。
正当她心神稍定,却见那名似乎是头领的侍卫,挥手遣散了身旁所有下属,随即,目光如电,竟不偏不倚地直射向他们藏身之处。
灼华:“!”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想要逃,手腕却被宫九稳稳握住。
“莫慌。”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早就被发现了……不过,这人又为什么不声张,反倒替他们瞒下呢?
灼华满心困惑。
可转头看见宫九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她也只好强压下狂擂的心跳,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侍卫首领一步步逼近。
那人目标明确,毫无偏差地来到他们面前,对上灼华写满戒备与惊疑的眼神时,严肃的脸上竟忽然扯出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随即冲她挑了挑眉。
“怎么,”那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有些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熟悉腔调,“不认识我了吗?”
灼华紧紧盯着那张被浓密胡须覆盖了大半的脸庞,忽略那身违和的侍卫盔甲,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从那双异常明亮、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捕捉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据。
“大师兄?!”她惊得睁圆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尾音都险些劈叉,“……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穿着这样一身大内侍卫的服饰?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她猛然明白了些什么。
灼华侧过头,视线狠狠钉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宫九身上,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
她气不过,捏紧拳头,毫不留情地朝他挥去一拳。
实在是……太可恶了!
先前他隐瞒叶孤城谋反之事,她尚可理解几分权谋机变的不得已,可连大师兄来了京城、甚至伪装成侍卫参与此局都一并瞒着她。
实在太过分了。
可想而知,为了今日,宫九究竟在背后筹划了多久,织了一张多大的网,而她就像个猴儿,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直至尘埃落定。
“抱歉。”
宫九自知理亏,硬挨了这一下,连眉头都没皱,低声道了一句便不再多言,摆出一副任由她发泄的姿态。
这模样......装可怜!
灼华更气了,胸口急剧起伏,瞪着他。
好在现场还有个擅长和稀泥的。
易容得面目全非的大师兄见状,立刻勇敢地往前一步,巧妙地横在两人之间,陪着笑脸打圆场:
“小师妹消消气,消消气嘛!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师弟。”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尘埃落定之前,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可是掉脑袋的干系,并非刻意瞒你。”说着,他话锋一转,“再说了,你什么时候对这等皇室倾轧、朝堂阴谋如此上心了?”
“我……”灼华一时语塞。
她自然不是对那些政治诡计感兴趣,可要她当着宫九的面,坦白自己心中对叶孤城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在意,那是绝无可能的。
她只好梗着脖子,蛮横地总结:“反正!你们合起伙来瞒着我,就是不对!”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可怕的事,一脸紧张地抓住大师兄的胳膊,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我爹呢?他……他不会也来了吧?”
一想到那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可能就在附近,她简直头皮发麻。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大师兄终于忍不住,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她的肩膀,毫无形象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放心吧!师父他没来,还在岛上优哉游哉地享清福呢。这次就我和几个师弟师妹过来,给师弟帮忙镇镇场子。”
呼~那还好……
灼华刚要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一口长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见大师兄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不过嘛……师父他老人家可是特意交代了,把你之后练剑的监督之责,全权交给我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让我好好‘督促’你,可不能再偷懒了。”
灼华:“……”
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肩膀垮了下来,连方才为叶孤城涌起的悲伤和对宫九的怒气,都被这个“噩耗”冲淡了不少。
此时,灼华再也顾不上其他。
前途……似乎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