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下地狱吧,薇尔。”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场景再度转换,格温德琳变成了泰德和格雷莎,他们平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灰白。
“这就是埃尔温家女儿的宿命。”格雷莎双眼紧闭,用着如同当年的语气说着,“我们都一样,薇尔,你无法逃走。”
“利用一切,薇尔,将一切都置于你那些幼稚的情感之上,”泰德紧接着说,“你是一个埃尔温,而不是法米利。”
薇尔感到自己的防线正在逐渐溃散,她想要离开,却动弹不得。
埃尔温夫妇的与法米利夫妇的脸不停地切换,最终都变成统一的、露出厌恶神情的模样:
“你被流放了,薇尔,没有人会接受你。”
“——你是一个彻底的累赘。”
薇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动作让简陋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出来。冷汗浸透了她的单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让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被抛弃的孤独、对格温德琳的担忧、面对父母死亡的无力,以及对法米利家是否真的能接纳自己的、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所有这些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黑暗笼罩着房间,梦魇的余像仍在眼前晃动。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胸前的吊坠,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那一点真实的触感,成了将她从虚幻恐惧中拉回现实的唯一浮木。
她几乎是跌撞着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上,踉跄地扑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拂在她汗湿的皮肤上。窗外,晨曦谷地的夜空深邃静谧,繁星如同碎钻,洒落在夜幕上。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温柔而安宁。这与梦中那个疯狂、血腥、扭曲的世界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但内心的波澜却难以止息。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旁,取出了那张已经失效的通讯纸。
她的指尖划过毫无魔力波动的纸面,一片死寂。薇尔再度感受到一种令人崩溃的孤寂几乎将她淹没——她与格温德琳,真的已经身处两个无法交集的世界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虫鸣,而后是楼下轻微的响动——可能是有人起夜。这个认知莫名穿透了薇尔构建的壁垒,给她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手,曾经只用来弹奏竖琴、翻阅古籍、端起精致的茶杯。如今,它们沾染了生活的尘垢,然而这份理应被视为耻辱的记忆,却成了薇尔此刻唯一的心安之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薇尔依旧静静地站在窗边。噩梦的余悸尚未完全消散,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惶,但紧握着吊坠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她望向窗外,法米利家沉寂的院落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下,远方山峦的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得坚定而沉默。市井的生机与梦魇的窒息,共同构成了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但至少,在天亮之后,她还有要做的事情。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噩梦的碎片依旧在脑海边缘徘徊,像噬铁虫留下的锈迹,顽固地附着在意识的缝隙里。但此刻,脚下木地板的粗糙触感、窗外隐约传来的泥土气息,以及胸前吊坠那微小却坚定的冰凉,都在宣告着此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