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薇尔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维持你与她的关系。在眼下,这是你,或许也是埃尔温家,最重要的护身符。只要这份‘友谊’仍在,谢尔德在处置我们时,就不得不考虑——是否需要为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保留一个她真正在意的‘身边人’。”
薇尔僵在原地,父亲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与格温德琳之间最珍贵的情感,赤裸裸地剖析为冰冷的政治筹码。她感到一阵恶心,却又无法反驳这残酷的逻辑。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干涩。
泰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一丝极快的情绪掠过,但最终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去吧。风暴将至,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薇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书房的。父亲的托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她没有回卧室,而是本能地走向府邸深处那条通往塔楼的隐秘路径。
推开塔楼的门,格温德琳果然在那里,蜷缩在窗边的垫子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薇尔走过去,无声地在她身边坐下。
格温德琳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声音沙哑:“他告诉你了,对吗?”
薇尔猛地看向她。
格温德琳惨淡地笑了笑,眼里是一片荒芜:“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谢尔德今天的心情…很糟糕。能让他情绪波动至此的,只会是真正触碰到他逆鳞的事。”
她转过头,泪水无声滑落:“薇尔,我害怕…我父母死的那天,他就是这种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一抬手,血飞溅到了我的脸上…热的、带着腥味…,”格温德琳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仿佛要凭借疼痛来确认此刻的真实,对抗记忆中那灭顶的恐惧。“我就那样看着……看着曾经会拥抱我的身体倒下……像个被吓傻的木偶……而他,就站在那片血色里,用那种……那种讨论天气一样的平静语气对我说:‘看,清理累赘就是如此简单。不必要的牵绊,只会成为强者道路上的绊脚石。’”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薇尔,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和负罪感:“你呢?薇尔……你和埃尔温家……现在也成了我的‘绊脚石’了吗?是因为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
她的话语哽咽在喉咙里,无法继续,但那未尽的含义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薇尔最后的防线。父亲冰冷的算计,与眼前格温德琳饱含创伤的恐惧,在这一刻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将薇尔推向一个无比残酷的认知:无论她们如何挣扎,似乎都逃不过被命运的绞索缠绕、拖向深渊的结局。
塔楼里死寂无声,唯有格温德琳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薇尔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童年噩梦彻底摧毁、如今又要因她而背负新一轮罪责感的少女,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没有回答那个令人心碎的问题。她只是伸出双臂,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度,将浑身颤抖、冰冷得像从冰海里捞起来的格温德琳,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格温德琳先是一僵,随即彻底崩溃,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变成了绝望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格温德琳不住地,哽咽地重复着道歉,“对不起……当时想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但是现在呢?我学着他教我的法术,用着他教我的手段……其实我已经变得和他一样了……都是因为我…我又要…选择背叛了…我又要一个人活下去了…这是我的赎罪吗?”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抓住薇尔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不……我不能只是看着……我不能像当年一样,只是看着……这一次,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错的……”
薇尔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被泪水浸透,那灼热的湿意仿佛能烫伤她的皮肤,她用力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将格温德琳从那个冰冷的、由谢尔德的逻辑构筑的绝望世界中抢夺回来片刻。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薇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在对格温德琳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活下去不是赎罪,活下去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