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3年的初秋,王宫最大的议事厅内,空气凝固如同坚冰。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长桌尽头那位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十席成员悉数到场,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紧张。
泰德·埃尔温坐在属于第一席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两百年来每一次出席重要会议时那样。但今天,他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橙黄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冷静光芒。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今日的议程文件,而是一份边缘已泛黄破损的厚重卷宗——《十席共同协议条款》原本。
谢尔德半倚在王座上,眼神扫过全场。今天的会议格温德琳没有出席,谢尔德用任务拖住了她的脚步,以免她成为今天唯一的不定因素。
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会议开始,视线停滞在泰德身上,谢尔德在等待他落下第一子——正如他的前人那样,前仆后继。
“陛下,”泰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晰而平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鉴于近期颁布的《行政改革纲要》涉及王国根本法统与十席古老权益,依据《十席共同协议》第七条款,及《王国土基本法》第三章第五条之规定,本人,泰德·埃尔温,谨代表本人及联署之马丁内斯、海尔辛、麦卡锡三家,正式提议:对此纲要进行强制性全体辩论,并最终由十席投票表决。”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抽干,全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几位联署的家主低垂着头,不敢与谢尔德的目光接触——这是数百年来,首次有人如此正式、如此直接地援引古老法条,对魔王的意志发起挑战。
谢尔德缓缓坐直身体,他轻笑出声。“噢,泰德,”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如此执着于故纸堆里的条文,真是一种…经典的悲壮。”
“法律是王国基石,陛下。”泰德毫不退缩,目光坦然迎上,“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基石不容动摇。若陛下认为条款已不合时宜,亦应依照协议第十条款,由十席共同商议修订,而非以一纸行政命令取而代之。此例一开,王国法律将荡然无存。”
他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一时间,议事厅内竟有几分窃窃私语响起,某些中立派家主的眼神开始闪烁。
谢尔德嘴角的笑意更甚,只是让人捉摸不透他真实的意图。他一向欣赏有勇气的反抗者,过去的泰德也曾凭借这一点得到他的赞扬——只要这反抗的目标不是他本人。他如此厌倦年复一年上演的相同戏码,每个人的反抗手段都是那样无趣。
“是不是只有直面曾经的历史,才能让你们学到教训?”谢尔德发出一声喟叹,“你守护的,不过是前人留在沙地上的划痕。潮汐一来,便会抹平。”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回到泰德身上,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带着终极的裁决意味:“而我,就是潮汐。”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磅礴的魔力威压如同海啸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所有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宣示。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引经据典、一切逻辑争辩,都失去了重量,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空气凝固了,连时间仿佛都已停滞。
泰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但他依旧顽强地挺直着脊梁,只是脸色更加苍白。法律和力量,不过是谢尔德统治欧尔雅大陆的工具,所有人都是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起舞,无人能够挑战规则的制定者。
“看来,”谢尔德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今天的‘辩论’可以到此为止了。诸位可有异议?”
会议厅依旧沉寂,谢尔德再度露出笑容,仿佛一名关心臣子的贤王。他招了招手:“看来埃尔温公爵今日操劳过度啊,带他去侧殿休息,将埃尔温公爵夫人也请来陪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他停顿了一下,“包括格温德琳。”
谢尔德·以赛亚在厌倦中仍然本能地带上名为“魔王”的面具。一旁侍卫上前,摆出“请”的手势。泰德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其他九席——尘埃落定,他输了,属于埃尔温的历史即将到此为止。
他微微颔首,以一份体面的尊严完成自己的退场。
谢尔德目送他们离开,脸上那丝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掌控感。他转向剩下的九席成员,声音里不再有任何情绪,如同寒冰:
“现在,我们来重新定义,什么是‘效率’。”
议事厅的大门合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埃尔温府。
格雷莎被带走的那一刻,薇尔就清晰地意识到——父亲失败了,埃尔温,这个姓氏的历史即将走向末路。府邸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仆人们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大难临头的恐惧。
薇尔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刚才母亲离去前那个平静却深含诀别意味的眼神,如同冰锥刺在她的心头。
她会怎么样?面临她的会是死亡还是更糟糕的事?为什么唯独她被留下了?薇尔的大脑不停地运转。“……你会亲手挥下那把刀吗,格温?”薇尔对着窗外模糊的景色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她几乎被无措吞噬时,袖中的纸张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微弱的魔力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