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长安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启夏门洞开,吞吐着黎明前最深的寒。火把在风中嘶嘶作响,将玄甲亲卫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灰色的瓮城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车马辚辚,驮着箱笼的健骡喷出团团白汽,混杂着皮具、铁器和干草的气息,凝成一片肃杀的薄雾。林梦姝一身利落的胡服骑装,外罩银狐裘氅,发髻高绾,勒马立于李翊身侧。
飒露紫焦躁地刨着蹄下的冻土,她轻抚马颈,指尖冰凉,胸腔里却烧着一簇跃动的火苗,灼灼地烫着。第一次真正离开帝都的樊笼,奔向传闻中朔风如刀的边关,那未知的辽阔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她最后一丝困倦。
“驾!”李翊一声清喝,打破了凝滞的黎明。玄色大氅在初绽的晨光中划开一道锐利的弧线,他率先策马冲出城门。林梦姝心头一热,双腿猛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紧随其后。
冷风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割过面颊,灌入肺腑,她却畅快地笑起来,笑声散在猎猎晨风里。马蹄踏碎官道上凝结的薄霜,身后长安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迅速后退、模糊,最终被抛入地平线之下,只余下身后亲卫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战鼓,敲打着北上的征途。
最初的数十里,林梦姝只觉得意气风发。官道还算平坦,两侧衰草连天,点缀着未化的残雪,视野开阔得令人心醉。她甚至策马追上李翊,侧头扬眉:“殿下,比比谁跑马跑的快?” 阳光勾勒着她飞扬的眉眼,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无畏。
李翊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并不答话,只轻轻一磕马镫。飒露紫骤然加速,四蹄翻飞,如同踏着流云,瞬间将林梦姝甩开几个身位。
林梦姝不服输地催马急追,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擂鼓。然而,这份意气并未持续太久。日头越爬越高,官道渐渐变得坑洼颠簸,尘土被马蹄扬起,扑头盖脸。更致命的是,那坚硬的马鞍,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颠簸都狠狠摩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
起初是火辣辣的疼,渐渐变成麻木的钝痛,每一次抬腿落镫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酸楚。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抿着唇,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控缰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速度不可抑制地慢了下来。
李翊不知何时已放缓了马速,与她并肩而行。他目光扫过她苍白却强撑的面颊,落在她僵硬的身姿上。“还撑得住?”他声音不高,被风送进她耳中,“若熬不住,后面备着你的暖车。”
林梦姝咬了下唇:“无妨,还能骑。”
李翊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勒住飒露紫,侧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缰磨出的薄茧,稳稳地悬在两人之间,不容置疑。“来。”他只说了一个字,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过期不候。”
林梦姝只犹豫了一瞬。大腿内侧尖锐的刺痛和即将面对的更漫长路途,瞬间压倒了那点微薄的矜持。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松开自己马匹的缰绳,用力握住那只温暖有力的大手。下一瞬,一股沉稳而沛然的力道传来,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体骤然腾空,天旋地转间,已稳稳侧坐在了李翊身前坚实的马鞍上。他有力的臂膀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宽阔的胸膛隔绝了凛冽的寒风。
“你,”林梦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和皮革的味道,仰头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由衷叹道,“,武功真好。”
李翊目不斜视,控缰的姿势依旧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当然。”他答得理所当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寒风被他的身躯阻挡,疼痛的肢体得到了安放,林梦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暖意从紧贴的背心蔓延开。她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轻声补了一句:“还,很细心。”
李翊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飒露紫平稳地小跑着,颠簸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他沉默了片刻,颈侧在透过云层的稀薄阳光下,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你是我的王妃,我照顾你,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