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在绷架上蜿蜒,如同被晚霞熔化的金河,凝滞在素白软缎上。林梦姝捏着细如牛毛的绣花针,指尖用力到泛白,对着绷架上那朵才绣了一半的缠枝牡丹发愁。那花瓣边缘本该是流畅柔和的弧线,在她手下却歪歪扭扭,像被顽童踩过一脚,针脚时疏时密,金线与银线绞在一处,分不清是富丽堂皇还是乱七八糟。她叹出今日不知第几口气,将针狠狠扎进旁边备用的布头里,仿佛那布头是这恼人女红的化身。
“姑娘,”春桃捧着个剔红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流光溢彩的锦绣荷包,荷包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或珠光宝气、或金光灿烂的内里,“给各位皇子、公主殿下的荷包都按您吩咐备好了。太子喜好文墨,里头放了上好的松烟墨锭和青田冻石小印;五公主爱俏,塞的是南洋粉珠串和波斯猫眼石耳坠;小皇子小公主们的,填的是足金打的小金鱼儿、小茄子、小柿子,个个活灵活现的。”春桃声音轻快,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松快。
林梦姝只瞥了一眼,心头的石头挪开一块,又迅速被更大的三块压住——太后、皇帝、贵妃。这三位,才是真正压在她绣绷上的三座大山。给兄弟姐妹的礼物,贵在心意和新奇,尚可讨巧。可那三位,坐拥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尤其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君父。
林梦姝盯着绷架上那朵残花,只觉得它像极了此刻自己愁云惨淡的心境。
“针线,”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捻着丝线上一个碍眼的结,“这哪是针线活,分明是上刑。”
李翊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的准王妃对着绣架如临大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玄色亲王常服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砖,无声无息。他走到她身后,目光掠过那朵“饱经摧残”的牡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还在愁那三位的礼?”他声音不高,却惊得林梦姝指尖一颤,针尖险些戳进指腹。
她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你倒是清闲。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指了指那堆精美荷包,“那些都好说,塞金子塞宝石总不会错。可给上面那三位,绣个‘万寿无疆’的帕子?还是纳双‘福寿绵长’的鞋底?”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绣出来的歪斜“万寿”被呈到御前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怕不是寿没延到,先把我自己送走了。”
李翊随意拣起一个绣着憨态可掬小金瓜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金瓜沉甸甸的。“不必为难自己,”他语气平淡,带着久居宫廷的洞悉,
“按旧例,让绣坊赶制些寓意吉祥的绣屏、插屏便是。前头三位嫂嫂进门,也都是如此。宫里要的不过是个‘心意’的名头,没人真会细究那牡丹瓣是圆是扁,针脚是密是疏。”他放下荷包,指尖拂过绷架上纠缠的丝线,“皇家规矩,走个过场罢了。”
“过场?”林梦姝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绣屏!对,小插屏!我画样子,让京里最好的几个绣坊同时开工,日夜赶制,总能在大婚前弄出来!”她脑中飞快盘算着样子,给太后的,得是福寿康宁;给贵妃的,少不了花开富贵;至于皇帝,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她看向李翊,带着征询,“殿下觉得如何?”
“尚可。”李翊颔首,“时间虽紧,多找几家绣坊,重赏之下,必出细活。”
林梦姝松了口气,脸上刚绽开一点笑意,忽又想起什么,目光灼灼地盯住李翊:“殿下,”
“嗯?”李翊被她看得莫名。
“画样子,”林梦姝往前凑了半步,眼中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我一个人画,怕画不出那份皇家气度。不如,我们一起画?就当是我们俩一起尽的孝心?”
李翊唇角的弧度瞬间消失,眼神沉静下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的涟漪很快归于沉寂。“一起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辨不出喜怒,“你想让我,讨好他?”那个“他”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
该死的,猜的真准。
林梦姝心想。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春桃早已屏息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掩上了门。
不过现在林梦姝可不怕他,也没有退缩。“没那么难听。”她低声反驳,无意识地扯住他的袖子。
李翊低头看了一眼,原本冰冷的表情缓和了些,“所以?”
林梦姝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喜这些虚礼,更不屑于,曲意逢迎。可眼下,我们还在京城,大婚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幅画而已,说出去,是皇子与皇子妃一同敬上的心意,总好过我一个人弄些匠气十足的东西上去,徒惹人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眸,声音更轻,却带着坚持,“就当,是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我,我实在画不好。”
李翊沉默地看着她。
她试图在这森严的宫廷规矩与他骄傲的棱角之间,找到一条微妙的平衡之路。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们,为了这段尚未真正开始、却已牵绊日深的姻缘。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溜进来的风。“罢了。”他走到窗边的紫檀大画案前,袍袖一拂,“备纸墨。”
澄心堂的玉版宣在宽大的画案上铺开,洁白如雪,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李翊执起一管紫毫,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林梦姝屏息立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抿的唇。讨好皇帝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曾是那个在乾清宫冰冷金砖上跪到双膝麻木,只为求得父皇一句夸赞的少年;也曾是那个耗尽心血搜罗奇珍、演练武艺,渴望在秋猎时博得君王一瞥的皇子。那些卑微的、热切的讨好,最终换来的不过是猜忌、疏离和禁足高墙。心早已冷了,硬了,那点孺慕渴盼,早已被失望的寒冰层层封冻。
“殿下,”林梦姝的声音很轻,“就从这幅开始吧?”她纤细的指尖,点在宣纸一角,那是留给皇帝的山河图起始之处。
李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郁被强行压下,只余下近乎漠然的专注。笔锋终于落下,由轻而重,自右上角起势,一道遒劲的墨痕如苍龙破壁,斜贯而下,勾勒出嶙峋山崖的脊骨。他的笔法大开大合,带着沙场点兵般的凌厉气魄,墨色浓淡相宜,干湿并济,山石的坚硬质感与磅礴气势跃然纸上。林梦姝看得心惊,这哪里是作画,分明是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笔端。
她定了定神,执起另一支稍细的兼毫笔。她画技生涩,不敢碰那雄浑山体,只敢在下方水域着墨。笔尖蘸了清水,又轻轻点入淡青石色,小心翼翼地晕染开一片浩渺烟波。水纹柔缓,与上方山崖的刚硬形成鲜明对比。画到水边汀渚,她想起曾随父亲在江南任上见过的水乡景致,笔下不觉带出几分温润的绿意,几丛水草柔柔地探入水中,岸边点缀着疏朗的垂柳。她的笔触是生嫩的,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细致与拘谨,却奇异地中和了李翊笔下过于锋锐的孤高之气,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