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李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山崖下一片留白,“加一处村落,茅屋数椽,炊烟袅袅。”
林梦姝会意,这是“海晏河清”里不可或缺的“清平”。她凝神,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出几处错落的茅舍轮廓,又用极淡的赭石,在屋顶点出温暖的色泽。最后,蘸了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墨,在村落上空,画出一缕若有似无、笔直升起的轻烟。那缕烟,成了整幅雄浑山水里,最柔软也最点睛的一笔。
画成搁笔,两人望着这幅奇特的合作之作。李翊的山,孤高冷硬,如同他这个人;林梦姝的水与村落,却温柔地包裹着山脚,赋予这片天地以生机与温度。画中无字,却仿佛无声诉说着“山河无恙,烟火人间”。李翊的目光在那缕细烟上停留良久,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一丝。
第二幅给贵妃的“鸳鸯戏水”,氛围轻松了许多。这次是林梦姝先起笔。她铺开淡赭色的底子,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一池碧水,睡莲初绽,荷叶田田。她画得认真,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轮到鸳鸯时,她却犯了难。那象征着夫妻恩爱的水禽,形态优雅,羽毛色彩斑斓,极难把握。她试了几笔,雄鸟的羽毛总显得呆板僵硬。
“我来。”李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他从她身后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执笔的手背上,稳稳地包裹住。
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他带着她的手,蘸了朱砂,又调了点藤黄,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雄鸳鸯华丽的冠羽、绚丽的背羽、流畅的颈项轮廓,在他手下如有神助般流淌出来。他的手腕沉稳有力,带动着她的手腕,勾勒、点染、丝毛,动作行云流水。那只雄鸟很快昂首挺胸,神采奕奕地立于水面。
雌鸟依偎在旁,姿态温顺,羽毛用色柔和,是林梦姝在他引导下完成的。水波荡漾,映着交颈缠绵的双影,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纸面。
林梦姝侧脸看了看李翊,觉得李翊哪哪都完美
长得好,性格现在也很不错了
男人就该选这种
李翊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掌心下是她微凉细腻的手背肌肤,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画案前,两人身影重叠,仿佛也被这画中的旖旎气息笼罩。
“你看,就像我们。”李翊道。
林梦姝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情话了。”
李翊淡淡道:“有感而发。”
林梦姝的手,轻轻松开,和他十指紧扣。
李翊低头,轻轻地在她鼻尖落下一个吻,又有点像亵渎一样,迅速分开。
林梦姝笑了笑,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们接着画吧。”
直到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去蘸清水洗笔,指尖那灼人的温度却久久未散。
最后一幅献给太后的“百花齐放”,两人都格外用心。李翊铺陈大局,用淡墨枯笔勾勒出嶙峋怪石作为背景,又挥洒出几枝遒劲的老梅枝干,墨色苍古。林梦姝则负责填充那满园春色。她摒弃了繁复精确的工笔,改用没骨法,调色大胆而鲜活。蘸饱了胭脂点染牡丹,浓丽华贵;藤黄加花青晕出嫩叶新枝;石青点染的鸢尾,石绿铺就的兰草,朱砂勾勒的海棠,她呢,笔下花朵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色彩明媚而不俗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李翊偶尔在一旁指点调色浓淡,或在她画出的花朵旁添上几笔枝叶,使其更显精神。两人配合渐入佳境,画面上,李翊的苍劲古拙与林梦姝的鲜活明媚奇妙地交融,一丛丛、一簇簇的鲜花在古石老梅的映衬下,开得如火如荼,生机盎然,恰似“老树新花春意闹”。
最后一朵魏紫牡丹在画纸右下角娇艳绽放,林梦姝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手腕酸软,精神却异常亢奋。李翊也放下笔,将手中那管紫毫随手抛在笔山上,动作带着久绷之后的松懈:“累。以后这等‘孝心’,提前半月告知。”
他揉了揉眉心。
林梦姝脸上绽开笑,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紧绷的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辛苦殿下了!我一定好好学画,下次绝不让殿下如此劳累。”
指尖下,他肩胛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却在她力道适中的揉捏下,慢慢松弛下来。
李翊闭着眼,任她揉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教你写字,已耗去我半副心神,别指望我再教你画画。”他想起那些被她墨团糟蹋的澄心堂纸,还有她对着字帖时那副如临大敌、苦大仇深的表情。
“谁要你教!”林梦姝手下加了点力,“我自己请师父!太后娘娘赏的那把‘松风’古琴还在库房里供着呢,待大婚安顿下来,我就去寻名师,琴棋书画,我总得精通一两样,才配得上咱们亲王府的门楣不是?”
李翊倏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斜阳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份鲜活的光彩照得透亮。她揉肩的动作未停,神情专注又带着点小得意,仿佛未来那些学琴习画的“苦差事”在她口中都成了值得期待的趣事。这份无论身处何境都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像一束光。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弧度,眼底映着她的身影,低声道:“好,我等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