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琴名‘松风’,是前朝斫琴大师雷威的遗作,哀家年轻时偶然所得。”太后看着那架琴,眼神里带着怀念,“可惜哀家于此道并不精通,放在库中蒙尘多年,也是明珠暗投。今日见梦姝是个沉静有心的好孩子,又即将与述儿结为连理,这琴便赠予你,权当哀家的一份贺礼。愿你们夫妻,如这琴瑟之名,和谐美满。” 雷威之琴,价值连城,这份赏赐,厚重得令林梦姝心惊。
“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愧不敢当,”林梦姝连忙起身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太后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收下吧。放在你这懂它的人手里,才算不辜负了这把好琴。”
安宁长公主也笑道:“母后这礼送得正合我意。林姑娘,我也不能落空。”她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去,把江南贡的那几匹‘流霞锦’和‘雪山绒’取来。”
很快,几匹光华流转的锦缎和触手温软、洁白如雪的顶级绒料被捧了上来,色泽或浓烈如落日,或纯净似新雪,皆是京城难寻的上品。“这些料子,都适合女孩子,你留着做几身漂亮衣裳,或赏人,或自用都使得。”
林梦姝看着眼前价值不菲的琴与锦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声音清朗,姿态大方:“臣女林梦姝,谢太后娘娘厚赐!谢长公主殿下赏!娘娘与殿下的恩典,臣女铭记于心。”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感激中带着坦然,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这份沉稳大方,让太后和安宁长公主眼中都掠过一丝更深的赞许。
殿内气氛融融,太后又问了林梦姝几句家常,安宁长公主也兴致勃勃地分享了些西北风物。但宫里的时间向来金贵,不多时,殿外便有女官轻声禀报,下一拨等候觐见的宗室命妇已在偏殿候着了。
太后会意,温和地对林梦姝道:“好孩子,今日就到这里吧。回去好生歇着,安心待嫁。哀家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是,臣女告退。”林梦姝知道召见结束,再次恭敬地行礼,然后在宫女的引领下,垂首敛目,缓缓退出了温暖明亮的正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暖意融融与笑语晏晏。深秋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宫墙特有的、混合着汉白玉和琉璃瓦气息的凉意。
林梦姝跟着引路太监,沿着来时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方才殿中的温暖和善意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但周遭肃杀寂静的环境,以及每一步踏在冰冷金砖上的回响,都在提醒她此地森严的本质。她微微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开始回味太后和安宁长公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引路太监的脚步在通往宫外最后一道垂花门处停下,躬身示意她自己出去。林梦姝整理了一下裙裾,迈过高高的门槛。
视线所及,是那个熟悉的人影。
广场边缘,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高大银杏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宫门,负手而立。他穿着玄色暗金云纹的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在深秋午后略显萧瑟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特别.
是李翊,他果然来接她了。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李翊缓缓转过身来。深秋微凉的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素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还有一点,被抓包似的、飞快闪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赧然?
林梦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又像被投入温水的蜜糖,无声地融化开,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方才在殿中的种种思量、对未来的揣测、甚至那把名贵古琴带来的震动,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猝不及防的身影冲得七零八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朝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近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仰头看他:“在这等了多久了?”
李翊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看到她眼中只有惊讶和关切,并无其他,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淡然,却掩不住那点生硬的解释:“,刚从父皇的宫出来,没多久。”
“没多久?”林梦姝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明显的不信。乾清宫在另一个方向,而且堂堂亲王,“路过”能“路”到太后宫门口,还特意在这银杏树下“路过”地等着?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林梦姝说:“不是说在太液池见面吗?”
李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
“难道不好吗?”
林梦姝笑嘻嘻说:“当然好,不过这也太巧了。”
被她逼问打趣,李翊索性不再解释。
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直接问道:“太后可有为难你?安宁长公主说了什么?” 那语气里的关切,远比任何解释都更直白地暴露了他的真实来意——他根本就是特意等在这里,只为第一时间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想她了,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她。
银杏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两人脚边,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一刻心照不宣的暖流。
林梦姝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担忧和窘迫,方才在殿中应对自如的沉稳忽然就散了。唇边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的暖阳。
“没有为难,”她声音放得很轻,在这空旷的宫门前,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太后娘娘很慈和,赏了我一把极好的古琴。安宁长公主殿下也很爽利,送了我许多料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后娘娘说,很少见殿下这般喜气洋洋的样子。”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小小的促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甜意。
李翊听到“喜气洋洋”四个字,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词用在自己身上过于轻浮,但看着林梦姝亮晶晶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点不自在又悄然化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走吧,”他移开视线,率先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刚刚回答她们的问话累了吧,我带你四处走走。” 说罢,迈开长腿,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刻意放慢、恰好与她并肩的节奏,泄露了主人刻意维持平静下的心绪。
林梦姝落后半步,跟着他。阳光穿过稀疏的银杏枝桠,在他玄色的亲王袍服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他挺拔的背影隔绝了身后那座庞大的宫殿,在她身前投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秋的风吹动两人的衣袂,衣料偶尔轻轻相触,又分开。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靴履踏在青石上的轻响。林梦姝看着前方那个为她“路过”宫门的身影,看着他耳根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方才在太后殿中所有关于尊卑、关于赏赐的思量,都变得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