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聘礼的朱红绸缎还灼灼地映在林家正厅多宝阁的玉如意上,宫里太后的一道懿旨又送到了林府。
虽是大婚前按例的召见,可这“婆家”的召唤,分量重如千钧。
林梦姝坐在妆台前,由着宫里来的老嬷嬷一丝不苟地为她梳妆。发髻挽成端庄的云髻,只簪一支素净的珍珠步摇,耳坠是小小的白玉丁香,身上是符合未来亲王妃身份却不显过分张扬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天本来是林梦姝去给李翊生母上香的日子。
太后特意召见她,不知是否有什么深意。
是否是暗示林梦姝,太后才是正经的婆婆,而不是李翊的生母。
真复杂,林梦姝心中想。
“姑娘放宽心,”老嬷嬷手法娴熟,声音平板却带着一丝安抚,“太后娘娘最是慈爱,尤其看重咱们四殿下。您这般品貌,娘娘见了只有欢喜的。”
这话是规矩,也是实情。四皇子李翊近来的变化,宫里明眼人谁瞧不出?那份压在眼底多年、几乎成了他标志的阴鸷沉郁,竟似被春风拂过,虽未全然散去,却已掺进了真切的喜气与罕见的温柔。
这份变化因何而起,众人心照不宣,目光自然都落在了这位即将过门的林家姑娘身上。这份“看重”,既是荣宠,也是无形的审视。
马车碾过御街平整的金砖地面,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宫门。巍峨的宫殿群在深秋略显灰白的天穹下延展开去,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冰冷秩序。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陈年木料混合的、属于深宫特有的沉静气息。引路的太监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宫娥们垂首敛目,行走间裙裾不动,如同精心排布的人偶。每一步都提醒着林梦姝,这里是权力中心,容不得半分轻忽懈怠。
踏入慈宁宫温暖如春的正殿,那股无处不在的沉檀香气更浓郁了几分。上首的紫檀嵌螺钿宝座上,太后身着赭色常服,面容慈和,眼角眉梢带着岁月沉淀的雍容。
而她下首右侧的紫檀圈椅上,端坐着一位气韵成熟的宫装丽人,这便是刚刚从西北回京的安宁长公主。她衣着华贵却不繁复,眉宇间没有京城贵妇常见的矜持婉约,反倒透着一股爽利劲儿,眼神清亮坦率,让林梦姝瞬间想起了那位同样率真、曾与她有过交集的十公主李令月。
“臣女林氏梦姝,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拜见长公主殿下。” 林梦姝依着嬷嬷教导了无数遍的仪轨,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动作流畅,姿态优雅。
“快起来,好孩子,赐座。”太后的声音温煦,带着长辈的亲切,“抬起头来,让哀家仔细瞧瞧。老四的眼光,哀家是信得过的。”
林梦姝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太后宝座前的地毯纹路上。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温和端详,一道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母后您瞧,”安宁长公主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安静,“我就说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吧?瞧这通身的气度,沉稳里透着灵气,怪不得能把我们那位冷面煞神似的四弟给捂热乎了!” 她语气亲昵自然,带着西北风沙磨砺出的直率,显然在太后面前极得宠爱。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看着林梦姝的目光越发柔和:“安宁这话说到哀家心坎里了。述儿这孩子,自小性子就硬,心思也沉。哀家这些年,看他多是板着脸,要么就是满腹心事。可自打定了你这门亲事,尤其是近来,”
太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哀家是眼见着他眉梢眼底都带了笑模样,走路都带着风,那份喜气儿,藏都藏不住。这在以前,可是稀罕事儿。”
林梦姝脸颊飞起红霞,恰到好处地低下头,做出新嫁娘该有的羞赧姿态,心底却因太后这番话而微微悸动。
原来他在人前,对他们的感情竟也如此不加掩饰了吗?
“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谬赞了。”她声音轻柔,“殿下待臣女,极好。”
“好就好,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太后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安宁,“你大婚在即,安宁这次特意回京,一则是给哀家请安,二则也是为你添喜。她是咱们皇家的长公主,夫君是西北军的大将军,夫妻和美,儿女双全,是难得的全福人。哀家特意请了她,到那日为你铺床压帐,添一份福气。”
安宁长公主笑着接口:“母后放心,这差事我乐意得很。小四能觅得佳妇,我这做姐姐的也替他高兴。”她看向林梦姝,眼神坦荡真诚,“西北虽远,却是天高地阔的好地方。”
林梦姝再次起身行礼:“臣女谢长公主殿下厚爱。能得殿下照拂,是臣女的福分。”
“坐,坐,别拘着礼。”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哀家听说你平日里也是个爱静的?不像那些丫头只爱扑蝶看花。”
林梦姝顺势道:“回太后娘娘,备婚时日虽长,但诸事皆有宫里和家中长辈操持,臣女不敢添乱。闲暇时,便想着抄写经文,一则静心,二则也为长辈祈福。”她微微侧身,身后侍立的丫鬟夏荷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林梦姝亲手接过,恭敬地奉上,“这是臣女闲暇时抄写的《孝经》一部,字迹粗陋,聊表臣女一点孝心,请太后娘娘笑纳。”
一旁侍立的女官上前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素白宣纸装订的册页,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来,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笔极其工整清雅的小楷。起笔含蓄,收笔利落,横平竖直间已见筋骨,转折处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圆融流畅。字里行间透着沉静专注的气息,绝非一日之功。
“好字!”太后眼中闪过惊喜,忍不住赞道,“笔力虽尚显稚嫩,但这风骨已现,规矩中透着秀逸,难得,真是难得!”她抬头,目光赞赏地看向林梦姝,“如今京里的闺秀们,能静下心来研习书法,还能写到这般程度的,可真是不多见了。这份贞静的心性,哀家喜欢。”
安宁长公主也凑过来看,她虽不精书法,但眼界是有的,看了几行,忽然笑起来,指着那字迹对太后道:“母后您仔细瞧瞧这笔锋,这捺脚收束的力道,是不是跟四弟早些年习字时的路子像得很?尤其是这撇画,那股子干脆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促狭地朝林梦姝眨眨眼,“林姑娘,看来我们这位四殿下,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指点吧?这字里,可藏着他的影子呢。”
林梦姝被点破,却也不再一味害羞,坦然承认道:“长公主殿下慧眼。臣女从前习字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蒙殿下不弃,闲暇时偶有点拨,才略窥门径。”
“这就对了!”太后笑得开怀,将手中的《孝经》册页递给身边女官,示意她仔细收好,“琴瑟和鸣,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夫妻之间,能这般切磋琢磨,互相进益,才是真正的福分。看到你们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目光在殿内陈设上扫过,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架被锦缎覆盖的物件上,对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道:“去,把那架‘松风’给哀家请出来。”
太监领命,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抬了过来,揭去锦缎。一架形制古雅、通体呈现温润栗壳色的七弦琴显露出来。琴身线条流畅,木质纹理细腻如丝,一看便知是传世良材所制,历经岁月沉淀,散发着幽然的光泽。